晚上8点,冷雨如丝,又湿又冷,终于开始数九了。我喜欢这样的冷天,喜欢在这样的寒夜,打开电暖器,红红的光像炉火的光,轻易就把我拽回故乡温柔的冬日。“绿醅新蚁酒,红泥小火炉”,几乎就是我少年时代度过的无数冬日的诗意写真。
少年时,爸爸工作繁忙,经常不在家,家里只有我和妈妈。那时她三十六七岁,颇感寂寞,于是就教我下象棋,母女俩常常执子对弈,兵来卒往,横马过河,其乐融融。那些冬日的周末,室外天寒地冻,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树枝上结着薄薄的冰凌,房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勾。屋里烧着大铁炉,红红的炉火使屋内温暖如春。常常我俩坐在大铁炉边,铁炉中间煮着一大锅红汤,冒着腾腾的热气。铁炉边嵌着一个四方的铁盘子,好像一个方桌子,摆着各式各样的菜,一盘盘装着。青菜、萝卜、茼蒿、粉丝、冻豆腐,还有高原特有的高山羊肉,切得很薄很薄,倒入锅中,一片一片的羊肉在红汤中翻滚起伏,屋里立时肉香四溢。妈妈和我边喝酒,边聊天,边吃菜。桌子边上,常常会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残棋。
我陪她喝酒。妈妈喝酒时会说很多话,虽然我不太明白她说的什么,却隐隐地知道她十分的寂寞惆怅,虽然那时,少年的我还不明白寂寞惆怅的含意,却能感知她的情绪。她是个情感十分丰富的女人,我很高兴能够陪她喝酒,那种时候,我好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我们的生命没有间隔,我们是融为一体的。
妈妈原本不喝酒,在“文革”的日子里,她没有人可以信任,没有人可以倾诉,情绪无处发泄,所以学会了烟酒茶。而我喝酒始于茅台。七岁时的春节,妈妈开了一瓶茅台,刹那间浓郁的苹果香味弥漫整个房间,我馋得直伸舌头,妈妈犹豫了一下,用筷子沾着给我尝了一滴。在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抵挡茅台的醇香?反正我是不能。从此后,我就开始喝酒了。
对于我小小年纪就喝酒,妈妈觉得有趣,并没有觉得不妥。她本来是个不太守规矩,个性有点豪迈的女人,我会喝酒后,她正好多了一个伴。她是独女,我也是独女,她没有知心的朋友,我也没有兄弟姐妹,在爸爸下乡的日子,我们彼此相依相守。我们俩碰杯,吃菜、下棋、聊天。有时候,她喝得兴起,就会给我表演天仙配,她一会儿演七仙女,一会儿演董永,在炉子边袅袅娜娜地走台步、做身段。有时,她会唱《红珊瑚》,这是她最喜欢的歌剧。而八九岁的我,喝酒喝得脸红红的,托着腮帮,痴痴地听她唱歌,听她唱戏,听到入迷。觉得妈妈的歌声,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妈妈是世上身段最美、最有风韵的人。而妈妈看到我痴迷的、欣赏的眼神,就会流露出十分满足的神情。那种浓情蜜意,几乎要将一个孩子和一个母亲融化。
就是这样的周末,这样的相知相守,这样的相亲相爱,它就像冬日不可缺少的炉火,温暖了一个寂寞的孩子,和一个寂寞的母亲。 (□西池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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