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吃肉
www.msxh.com】     2009-1-22 11:08:02  来源:新华网-新华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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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盼年肉       

七十年代前期出生的人,小时候盼望最多的可能就是过年了。因为过年有三大盼头:吃白馍、穿新衣、吃肉,甚至还可以得到几毛钱的压岁钱(尽管这些压岁钱常常被父母要去代为“保管”,直至最后没有踪影)。

在这几大好处里面,最诱人的就无怪乎吃肉了。因为,肉味实在是太诱人了,叫人吃过之后就难以忘怀,以致于不少“意志薄弱”的大人们,一提起吃肉,就禁不住地口水直往下流。更诱人的是,一年中能逮着机会吃肉的时候着实不多,是能够闭着眼睛,掰着指头算出来的。

首先是过比较庄重的节气。中秋节是要杀鸡的,那时候我家人口多,一家四代,最多时十一口人,常常要杀两只。但那时都是土鸡,个头小,骨头多,烧的又是庄稼杆,火没劲,炒得不够烂,闻着好闻,但吃着费劲。要命的是,因为人多肉少,炒鸡子的时候,里面常常放了许多茄子等之类的“配菜”(其实远比鸡肉多得多),所以每年中秋节也就能吃上三、五块鸡肉,把鸡骨头放在嘴边慢慢地细细地啃,最后甚至含在嘴里嚼碎了,把里面的骨髓吸吮出来,咽下肚去,然后才把骨头渣子吐出来。除了中秋之外,能吃肉的节气就是冬至了,因为老家有一个说法,说是“过冬至不吃肉饺子,小孩会冻掉耳朵”,所以家家户户都要包肉饺子。有钱的人家有时会买一些羊肉,大部分人家都是买一些猪肉,因为羊肉更贵一些。同样要命的是,那时正好是罗卜不值钱的季节,肉里面掺了太多的罗卜,要想靠冬至吃饺子时过个肉瘾,很难,但也聊胜于无。其它的节气,一般的人家是不吃肉的。

再就是来了比较重要的亲戚朋友,还得是关系好的,不常来的,或者是非常重要的。如家在几十里以外的舅舅,或者来给哥哥说媒的媒人,等等。父亲和哥哥就会满院子里抓鸡(通常客人是要进行一些阻拦的,说不用杀鸡了,只是猜不准阻拦得是不是真心),那真是鸡飞人跳,满院子热闹。哪只鸡倒霉被抓住了,就会成为招待贵宾的佳肴。但照例,我们小孩子是不能和客人座在一起吃饭的,或许出于对客人的尊重,或者父亲担心小孩一上桌,那鸡肉就会没了客人的份,或许父亲的家教过严。总之,我们小孩子就只能吃用鸡肉炒过的菜,还是挺香的。好在大部分客人都很自觉,常常吃几块肉就不吃了,为的是给我们孩子留下一些。就此,客人就已经满足了,因为那时,是否把客人当作贵宾看待,是不是杀鸡招待是同喝酒并列的两大标准之一。因此,我们也常常希望家里来客人。但一个向我哥提亲的老汉,来我家先后吃了三只鸡,每次都吃得精光,令我很长时间不能释怀。后来嫂子过门后,这媒人再来我家,我就悄悄将我家的鸡都赶得远远的,现在想来很觉好笑。

再就是发生了大事。如家里的红白喜事,或亲戚家的红白喜事。但我生性不喜欢串亲戚,而我四哥正好与我相反,所以小时候他吃肉的机会比我多。

此外,要想再有机会吃肉,那可就得靠运气了。如半夜里黄鼠狼来偷鸡,被及时发现追了回来,但鸡也死了。如二哥在田地锄草时,捉了一只野兔。或者哪一年天旱,村头水塘水浅了,鱼被呛了出来,就赶快捞一条。甚至鸡子吃了拌过毒药的麦种,被毒死了,将肠胃扔掉之后,经过在锅里长时间的“高温消毒”,也用来解馋,这在那时的农村是很正常的事。

平常吃肉的机会是那样少,而且每次吃得又那么不解馋,也就难怪盼着过年吃肉了。

(二)割年肉

我们老家把到集市上买肉叫着“割肉”。为什么这样叫,有时候我也琢磨,为什么非叫“割肉”,是不是因为肉太贵了,买肉吃就像从自己身上的割肉一样心痛?就像我们现在的股票被套牢后割肉一样?反正是不得而知。好像并不是这样,反而是挺高兴的,尽管有的人家过年割肉的钱是向别人借的,也有的是卖了家里什么值钱的东西“拼”来的钱,反正割肉是一件挺让人高兴的事。听说有一年,村东头一姓赵的人家,过年没钱割肉,卖掉了刚喂养不久的猪仔,主人带着卖猪仔的钱,到肉架子前排队割肉,排了好长时间的队,等轮到自己了割了,却发现钱被小偷给偷了,最后回到家里,一家人哭了一天,全家人硬是过了一个不吃肉的年,令全村人唏嘘不已。

割肉基本上是过年最大的一笔开支,因而也就是全家的一件大事。割肉前,是要进行一番盘算的,今年有中有多少钱,人多少客人要来,来了客人做几个菜,要用多少肉。然后再定下割多少肥的,多少瘦的。那时候最抢手的是肥肉,肥肉最多的部位是“腰窝”,也就是腰部,因为这个部位有厚厚的肥膘,就是皮下脂肪,肉下面还有一层白花花的猪油。回到家之后,把这些肥膘和猪油单独割下来,切成块,放到锅里,再加些水,就可以炼油,我们老家叫“㸆油。肥肉里面的油被提炼出来之后剩下的油渣,就同白罗卜、胡萝卜和粉条掺在一起,剁成馅,就是大肉包子。㸆好的油盛到油罐里,冬天的寒冷很快就使它凝固了。凝结的猪油很养眼,人们常用“肤如凝脂”来形容养女的肌肤,可见是多么悦目。但我们㸆这些猪油可不是为了看的,它将是很长一段时间的炒菜用油。炒菜的时候用锅铲铲起一点放到烧热的锅里,凝固的猪油遇热之后就慢慢的融化,炒出来的菜比菜籽油香多了。所以,尽管肥肉的价格也比瘦肉要高,但还最抢手的。有一堂兄,属于脾气憨而且很倔的那种,有一年伯伯让他去割肉,嘱咐他一定要割“腰窝”,因为那部分有厚厚的肥膘可以用来㸆油。他就带着钱在肉架子前排队。等轮到他的时候,半个猪胴体现没有卖到腰窝的部分。卖肉的要给他割瘦肉,他却指着腰窝部位,嘟着嘴憨声憨气地说,“我就要这块!我就要这块!,要不俺达(父亲)要打我了”,最后竟然咧着嘴哭起来。卖肉人也心软了,还是卖了一块肥肉给他。 

那时我父亲是大队(相当于现在的行政村)的干部,有几个朋友,而且我家亲戚也比较多,而父亲又喜欢排场讲面子,来了客人必得备一点酒,所以对割肉很讲究,因为肉是最高档的下酒菜。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基本上每年我家都要买一个猪头、一挂连肝肺。因为猪头和连肝肺能做出好几样下酒菜,如猪脸、猪舌头、猪耳朵、猪心、猪肝、猪肺。新买回来的猪头,一般都还有许多猪毛没有褪干净,于是就用烧火的火钩,烧红了去烙那没有褪净的猪毛,随着“嗞嗞”的声音和一缕缕和青烟升起,那残存的猪毛也就“灰飞烟灭”了。 

(三)熬年肉

年肉割回来之后,接下来就要“熬肉”了,也就是“煮肉”。

尚未进入腊月,家里就开始为过年做准备了。最早准备的就的是就劈柴了。这是重体力活儿,一般都是家家里的壮劳力,拿一柄斧头,在磨刀石上“霍霍霍”地磨得雪亮,然后脱去棉被,向手心里“呸呸”地吐两口唾沬,斧头就向摆在地上的树枝或者树根劈去,而且用力时嘴里还发出短促的“嗨”“嗨”的声音。劈好的柴就放到太阳下面晒,晒干后就码垛起来,专等熬年肉或蒸年馍时用。

熬肉是不加佐料的,先把肉洗干净了,放到做饭的大锅里,然后向锅里添加清水。那时基本上每家都是大人口,所以做饭的铁锅都挺大,煮几块肉是不成问题的。而且加的清水要多,一则是“熬肉”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可能是急于吃肉的一种心理感受吧),耗水较多,二则是熬好肉后是要喝肉汤的。扣上锅盖之后,就可以开始烧火了。烧火常常是三哥的事,先用火柴把麦秸或树叶点着了,塞到到灶膛里,轻轻地拉动风箱,随着一股浓烟冲出,火“呼”地一声就旺了起来。再向灶膛送入几把麦秸或树叶,随着风箱的拉动,灶膛里的火势不但旺而且稳。这时可以就可以烧树枝等较小的木柴了,小木柴引着之后,就可以向灶膛里送大块的木柴。风箱“呱哒呱哒”地拉着,木柴在灶膛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火苗子“呼呼”地扑满了锅底,把三哥的脸膛映得通红。很快,灶房里便暖和起来。

慢慢地,锅盖的边缘先是有缕缕的水汽飘出来,后来越冒越多,越冒越快,锅盖四周全是水汽向上升腾,锅盖底下也响起了“咕咕嘟嘟”水开的声音。而这时三哥的棉袄也已经脱去,只穿着夹衣,鼻尖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风箱拉得更响,火也烧得更旺。父亲走过来,右手从盐罐子里抓起一大把盐疙瘩,左手揭开锅盖,在满锅升腾的水汽中,“啪”地把盐撒到了锅时,然后迅速盖上锅盖,对三哥说一声:“大火!”。

三哥的风箱拉得更起劲了。

再过约一支烟的功夫,肉香已经到处飘荡了。如果谁家在村子里第一家熬肉,这香气保准会飘出半个村子。那年代,人们对肉香特敏感,顺着肉香就能找到是谁家在熬肉。然而,熬年肉和蒸年馍都是过年的大事,甚至有点神圣和神秘的味道。谁家要是熬年肉或蒸年馍,一定会把孩子打发得远远的,怕孩子说出不吉利的话来。邻居更会嘱咐自己的孩子,谁谁家正在熬肉,不要到他们家去,不然他们会说你嘴馋没出息的。

当浓郁的肉香飘出来,这时就要转为小火了。风箱拉得慢起来,灶膛里的木柴也放得少了,火苗也小了,这时才真正进入“熬”肉阶段,只有用小火这样慢慢地熬,肉才煮得烂,肉汤也才肥,才厚,才香。这是我们小孩子心里最痒痒的时候了,肉的香味一个劲地往鼻孔里钻,但大人就是不说肉熬好了,急得我们在灶房外流着口水直打转。

感觉过了好入,父亲才又走进灶房,从筷笼里抽出一根筷子,揭开锅盖,拣较大的肉块,用筷子扎一扎。这是在看是不是肉已煮熟,如果用筷子一扎,筷子很顺利的扎进肉里,这就说明肉已熟了。如果扎得很吃力,说明还没有熟透,还要再继续熬。直到筷子很轻易地扎到最大的那块肉,父亲就会对烧火的三哥说,好了。

这时,肉熬好了。

(四)吃年肉

肉熬好了。尽管我们小孩子早就在远处馋得打转,但这时还不能吃,只能把口水往肚子里咽。

因为还有一件十分庄重的事,那就是请爷爷来“喝汤”。

爷爷在我们的这个家族里有着至高无上的威严。据说这个干瘦的老头年青时十分能干,硬是没日没夜地干,省吃俭用,置办了几十亩好地和几头大牲口。但命里没有福分,干活落下个“连疮腿”,老也治不好。眼看买来的地一亩亩地卖掉,换钱治病,心疼得像割肉,于是就寻死。但腿已经烂得露着骨头,连死的能耐也没有了,最后就强撑着爬起来,一头栽进给牛淘草的水缸里,要投水自习,幸亏发现得早被救了过来。直到我能记事时,他的腿也还没有彻底痊癒。他在这个家族里向来说一不二,并受到每一个家族成员的敬畏。我父亲兄弟四人都成家后,他就轮流吃饭,每家一天,谁家也不敢怠慢,比着孝顺。熬年肉这样的大事,更是谁也不能马虎,我父亲他们兄弟四个都要先通通气,不同时熬肉,为的是让老人家到每家都喝第一碗汤。

父亲就派我去请爷爷。爷爷住在四叔家,离我家不远。我们飞一般地跑到四叔家,对爷爷说,俺家的肉熬好了,俺达叫你去喝汤哩。爷爷就慢悠悠地说,中,你先回去吧。得了这句话,我们又飞一般地跑回家,盼望爷爷的驾临,否则,爷爷不喝第一口汤,我们也只能望肉兴涎。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我是要到大门口张望几次,才看到爷爷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威严的步子往我家走。我就赶快跑回灶房,对父亲说,俺爷来了。

父亲就走出灶房,站在灶房门口,迎爷爷。然后把爷爷让到灶膛前的小凳子上坐下,因为那里最暖和。爷爷稳稳地落坐后,捋一捋三绺胡须,就对父亲开了腔,怎么不让小孩子先吃啊,小孩子都馋。

这时父亲已经把一碗肉汤盛好,里面放有熬得最烂的肉,有瘦的,也有肥的,都是父亲用手撕成小块的,碗里浇上一些醋,再放上一小撮葱花,把筷子平放到碗口上面,送到爷爷面前,说,先尝尝,看熬得透不透。

这时我们急得喉咙眼儿里伸手,巴不得爷爷赶快喝上一口,我们也好开吃,眼巴巴地看着爷爷。爷爷接过父亲递来的汤碗,嘬着嘴吹一吹,然后轻轻地嘬一口汤,咽下,用筷子夹一块肉放到嘴里,嚼几下,眉头上露出满意的笑,嗯,中,烂,赶紧叫小孩子们吃,看小五子的嘴水都淌下来了。

小五子就是我。其实我的口水并没有流下来,只是一直在嘴里打转而已,对这个一向严厉的老头这句难得的开心话,我并没有受到冤枉的委屈,心里反而像放下了一快石头。我知道,我们解馋的时候到了。

所有熬好的肉被捞到一个大盆子里,热腾腾地冒着诱人的热汽和香气。我和妹妹是兄妹6人中最小的,就可以像小燕子似的蹲在大盆子旁边,近距离地瞅着父亲折肉。折肉就是把骨头从熬熟的肉块中折出来,折出的骨头上带着一些肉,父亲就把这些带着肉的骨头给我们啃。小孩子们过年慌肉,其实就是冲着啃骨头的。肉是那样金贵,是一家人大年节的寄托,也是招待亲戚最拿得出手的东西,谁家也舍不得一开始就成块成块的吃。当然,我和妹妹还是有些特别的,父亲会把带肉最多的骨头给我们,也偶而会撕下一小块肉送到我们嘴里,我们也可以开口向父亲讨要。哥哥们就站得比较远了,父亲会打趣地平衡着分给每个哥哥的骨头。当然,这一天吃肉最少的,还是每天最辛劳,而又从不叫累的,母亲。她只是喝上一碗肉汤,里面或许有一些肉渣,也或许没有。只是看着孩子们高兴,她就心满意足了。

对大部分孩子来说,熬年肉的时候吃年肉,其实就是啃骨头。

有意思的是,父亲兄弟四人还有一个习惯。就是谁家熬好年肉,在请爷爷去“喝汤”的同时,还会喊上兄弟们最小的孩子一同去啃骨头,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改革开放之后的几年。或许这也见证着清苦生活中的骨肉亲情吧。

(五)做客吃肉

过年到亲戚家做客是有机会吃到肉的。但做客吃肉可不是随便的,有许多讲究和规矩。那个年代,吃肉固然有巨大的诱惑,但每个人都很重视做人的尊严。如果孩子到另从家做客,经不起肉香的诱惑,贸然下箸吃错了肉,会被认为没家教、没规矩、没出息,会被人看不起的,而这个账最终会算到家长的头上,因为这是家长管教不严造成的,是家长的失职和无能。

所以,每次过年到别人家做客,临行前父母总是要郑重其事不厌其烦地交待“注意事项”:要等大人都在饭桌边坐好了才能入座,不要坐在饭桌的北面和东面,因为那是“上座”;要等主人拿起筷子才能拿起筷子;要等主人夹菜才能夹菜;主人夹什么菜,我们才能夹什么菜;小孩子个子低、胳膊短,够不着的菜宁可不吃也不要站起来,可以吃离自己比较近的炒萝卜、炒粉条、炒白菜等;尤其是千万一定不能夹桌子正中央的那一碗肥肉脔子,不然回家之后必定少不了屁股发烧;如果主人家的饭桌上万一有鱼块、鸡块之类的稀有菜品,更得把口水咽到肚子里。如果主人实在让得非常实在,要看家长的眼色示意,示意一次只能 夹一筷子,因为只有家长才能看出主人是否是让菜让得实在,等等等等一大箩筐的说教。

本来小孩子慌着串亲戚就是冲着吃点好吃的才去的,有了这一大堆说教未免有些扫兴,但也胜于只在家里吃馒头喝粉条汤,况且在家里吃的馒头也多半是掺有杂粮的。所以,尽管有这多约束,小孩子总是对串亲戚急不可耐,没等大人拾掇好东西,便早已叽叽喳喳地跑到村口等着出发了。

小孩子虽然不大懂规矩,但串亲戚时一般由家长带着,随时可以用使眼色、劝告、呵斥等方式加以管束,不至于太失礼节,把主人家的肉给报销掉。如果是“半大孩子”串亲戚可就不那么省心了,是会捅出漏子来的。记得有一年,我的二哥和三位堂兄去姑奶奶家拜年。姑爷和姑奶奶一看四个大小伙子来拜年,还骑了两辆自行车,觉得脸上有光,一高兴就在吃饭时上了一条鱼。我们那里是平原地带,鱼是很稀少的,待客时上一条鱼更是少见。鱼一端上来,二哥和几个堂兄眼都直了。但想起拜年来时家长的说教和安排,都彼此心照不宣地相互望了望,咽下一口口水。吃饭时,姑爷让得很热情,频频用筷子指向那条鱼,“来,叨叨,来叨鱼吃”――我们那里都是将用筷子“夹”菜就成是“叨”菜。但姑爷总是在筷子指向那条鱼后,随即移开了,去夹了别的菜。我二哥和三位堂兄根据家长的说教和安排,也都明白,这条鱼是给看的,不是给吃的,是一种礼遇,那鱼是断断不可吃的。然而“半大孩子”终究还应当属于孩子,没有大人的自制力强,等饭吃个差不多,姑爷去灶房端汤的当口,几个小伙子研究起了这鱼的吃法来了。

“这一个囫囵鱼可咋吃哩。”

“用筷子这么顺着它里面的剌,一揭就能揭一块来。”

“那剌呢?”

“大剌都留在鱼身上了,小剌吃到嘴里再吐出来。”

“哼,打肿脸充胖子,你吃过吗?试试,叫我们看看。”

“试试就试试。”

就这样,四个“半大孩子”每人都试了筷子,等姑爷端着汤回来,一看,那条鱼已经面目全非了。姑爷立马怔住了,惊得目瞪口呆,好一阵儿才缓过神儿来,对捂着嘴不敢吭声的几个“半大孩子”说,吃吧,吃吧,就是给你们准备的。

对一般人家来讲,基本上过年是备得起肉的,只是量的多少取决于家境状况。有的人家家里很穷,置办的年肉很少,越是这样的人家,由于平常吃肉机会少,肉吃得越快。于是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借肉待客但这借来的肉虽说是待客用的,但决不是让客人吃的,而是为了妆点门面,是对客人的一种礼遇――如果过年到谁家做客,主人家不上一碗大肥肉脔,对主人、对客人都是一件很没有面子的事。但是否借肉,也还是要看来的是什么客人,这是真正的看客下菜,如果来的客人平常就很明事理,属于有教养的那一类,这样的客人是不会从那一碗肥肉脔子中夹一块解馋的,那就向邻居家借一碗也无妨。如果来的客人中有小孩,或者是不太懂事的“半吊子”,借肉就有很大风险,因为如果万一客人禁不住诱惑,夹上那么一筷子吃了,那可就还不上了,所以来了这样的客人,主人是断不敢冒险借一碗肉的摆上桌的。

我们家对待客是很重视的,用父母亲的话说,男客人来到家里要保证有酒喝,女客人和孩子来到家里要保证能吃上肉,这都是待客之道。因此,我家对熬好的年肉管得很严。那时农村根本没有冰箱的概念,为了防止熬好的肉变质,就在熬肉之前就准备了一个用荆条编成的筐,把熬好的肉放到筐里,然后用绳子把筐高高地吊在屋梁上。这土办法很有用,它的通风性能好,又能防老鼠,还能防小孩子嘴馋偷吃,因为筐子吊得很高,大人还得站在高凳子上才够得着。

其实,盼着过年吃肉也并不是让我们放开肚皮,敞开大嘴地解馋。我的理解,主要那是一个从年前由“割肉”,到“熬肉”,到做肉,到年后作客吃肉,直到最后把肉消灭,这样一个天天都能看到肉,闻到肉香,同肉打交道的心理上的满足,是一种感受。 (雷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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