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从不曾留意过如此狭窄的一条小街,但一说起文化宫,成都人又有谁不知道呢?三桂前街正是紧挨着文化宫的一条小巷。巷口对面是庐山照相馆,右边是三顾园、夫妻肺片、齐鲁饭店,再往前就是解放军电影院、人民商场、人民电影院。这样一条繁华不已的路段,让我的童年无法寂寞。
就算是已过了30年,闭上眼睛略加思索,仍能记起从街口直到我们住的49号大院沿路的每一家人。巷口摆摊的张胖子,她的大嗓门让每个孩子都畏惧,我们再顽皮,也不敢去骚扰她老人家;巷中的老杨家是我们的倒拐亲戚;大院正对门的李家,我最熟悉不过。他家弯弯曲曲的布局,仿佛置身迷宫,实在好耍。院门至中山街的每一家,想必我都不请自到过。那时候流行扯棉纱(目的是为了贴补家用)。家家户户从东郊川棉厂领回棉布头,类似现在扎拖帕的边角余料,堆在屋里,一家人就用个铁夹子夹啊夹,再用手有序地拉动,它们就成了松松软软可以擦拭机器油污的棉纱了。当年我是那样痴迷这个手工活。不管走进哪家,拿起夹子就开扯,人家越夸我能干,我就越扎劲。也有遇到死疙瘩解不开的时候,我会趁人不备悄悄塞进布堆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好像屋头喊我回去吃饭了,仓皇逃开。
进大院门,兵分两路,里面是51号——我们49号的敌人。因为那里住的多是知识分子,很有些瞧不起我们的意思,两院人常常起纷争。
49号院里的十家人,确实都是些典型的劳动人民。张家在街口摆摊,赖家在太平街口卖瓜子花生,而我的爷爷,就是卖报的,自然卖过《成都晚报》。杨家在罐头厂,刘家和周家在大厂矿。伍家的婆婆爷爷总是笑咪咪的,经常请我去他们后花园耍。在那里,我第一次看见昙花周围还立满了鸡蛋壳,下意识判断他们家最有钱。雷家相对要独立些。他家姑娘和我二孃是同学,前两年听说,那个胖呼呼,留一根长辫子的姑娘,竟然培养出了一名网球冠军。
我最爱去的是高家。他家老二大不了我几岁,十分喜欢流行歌曲,尽管她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她的一个工作笔记本,密密麻麻抄满了歌词。电影歌曲,邓丽君全套……甚至还有排球女将日文歌的中文注音,啥子“包欧得里大呀路……”二姐最喜欢听的是《水仙花》,还不断教我学唱。这么“黄色”歌曲,我们只敢藏在里屋,把录音机音量开到最小,尖起耳朵听。
童年的每一天,我就在这样一个小院里生活。有时候这里充满了纷争,为晒衣服、倒污水之类的事破口大骂;有时候,拿现在的话来说,它又很和谐。谁家借个东西总不会空手而归。记得1979年小孃考上大学,全院的人都为我们家高兴。送什么的都有,条件好的凑点钱,有些人家送的就是水瓶、脸盆、挂面。无论送什么,都是一份真情。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会时不时地想起三桂前街49号。从前那些邻居都到哪里去了?他们过得好不好?那些老人还健在吗?儿时一起跳房、逮猫猫的玩伴如今都在干什么呀?真的好怀念大院里的每一个人。(杨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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