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有记载,说京人迷恋京戏,川人喜欢川剧,陕人爱唱秦腔,豫人钟情于豫剧,皖人青睐黄梅戏等等。而山里人孤陋寡闻,即或知晓了,他们也没那样的耳福眼福。而他们最熟稔的却是那一曲曲悠扬美妙、凄凄切切、萦绕于山村的唢呐。
山村唢呐通常由五人组成一个唢呐班(吹唢呐二人,击苏钗一人,敲马锣一人,击堂鼓一人),领班是一位穿青布对襟棉袄,抖动山羊胡须的花甲老人;另一位唢呐手则是其副手,年龄尚轻。往往是领班刚起一个调,副手便心领神会。音韵时而悠长高亢,丝丝入扣,时而高低婉转,抑扬顿挫。他们配合得那样默契、自然,像一首首优美动听的抒情诗,经年久月在山村里悠悠回荡。
清脆高亢的唢呐,吹出了山里人一生的喜怒哀乐。
每逢农历十冬腊月,村里有很多人家忙着迎亲。那时,农事闲了,唢呐班却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抖擞着精神忙了东家忙西家,使整个山村清静的日子沸反盈天。很多时候,唢呐最先在山梁上响起,每回山梁上响起哩啦哩啦哩哩啦的唢呐声,村子里的人,不管大人还是小孩,皆一律齐扑扑跑出院坝到女方家迎接。那时候,往往是天刚蒙蒙亮,接亲队伍和唢呐缓缓向村子这头移过来。近了,村子里的人才看清楚,迎亲队伍起码二三十人。唢呐班在里头领着,目不斜视,旁若无人,一路吹打,浩荡而来,一直抵拢女方家。若女方是村子里的大姓人家,院子里就会拥满了客。待迎亲队伍一到,女家并不急于招呼接客,院里所有人脸上皆是有所期待。刹时,迎亲队伍中走出一机灵小伙子,随之点燃一挂长长的鞭炮;“噼叭、噼噼叭叭……”曲调欢快热烈——这整个迎亲活动的序曲《迎宾曲》,有如禀告女家主人:男家这厢有礼了!唢呐一停,迎亲队伍立刻被女家主人迎进堂屋待若上宾。
天一大亮,唢呐就在院里呜哩哇啦响起来。仔细谛听,唢呐的节奏气韵与早晨不同。曲调悠闲、轻松,吹的是出嫁的女儿正在梳头;曲调悠扬,略为缠绵时,告诉人们女儿即将出闺房;一会儿唢呐尾间拖得很长,愈加缠绵了,说明女儿正在哭嫁;过了半时辰,唢呐节奏时长时短,时快时慢,与出闺房女儿的内心世界达到一种高度契合。后来,女儿还是由娘牵着,头上罩块大红头巾,慢慢跨过自家门槛,走过熟悉的院落,被送进一顶罩了花毯的滑竿,在唢呐班的吹吹打打中,渐渐消失在村里人的视野里……
在山里人的眼中,没有任何一种乐器可与唢呐媲美,唯有唢呐能准确表达山里人的心绪,一种喜悦与欢乐,亦或忧伤与哀愁。那时,山里青年男女的婚姻多是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遇着好人爱,说是女儿前世修的福分;碰到穷酸人家,就该自认倒霉。唉,有啥法呢?都是命苦惹的祸!有好些天的夜晚,村里人常听见山梁上飘过来一曲忧伤、怨恨的唢呐曲。明白内容的人说那曲子吹的是:叫声娘哎我的妈,咋个把我嫁那个家;早上没有下锅米,借了东家跑西家。叫声爹来我父亲,你那女婿并不行;我的筋都怄断了,活人埋在死人坑……曲调忧怨,如诉如泣,常听得村里人也陪着流下几行眼泪。
流年岁月中,唢呐已融进了村里人的生活,不管甘甜还是苦楚,欢乐和悲哀,出生与入死,在村里人一生顶顶之重大事件的过程中,唢呐扮演了迎来送往须臾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
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唢呐不仅吹奏出山里人的大喜、大悲,同样也倾诉了他们生活中细腻的哀怨和欢乐。每逢端阳和中秋之夜,月色很美,村里人就围坐在工棚前的打麦场或晒谷场,倾听唢呐班吹奏欢快的《白鹤叫》、《画眉跳梁》、《丰收乐》、《放牛娃》和《背二哥》等,节奏明快,喜气洋洋,这时的山里人赤了膊或敞开怀,感从未有过这么爽朗和舒坦。
唢呐为山村所独有,仿佛一支支天籁,缓缓地从心的深处悠悠响起,那么美妙,那么动听。假若没有唢呐,山里人的日子肯定会单调无力。因为唢呐已与山里人融为了一体,承载了他们的一切苦痛与欢乐。 (万玉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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