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过了几天,几月,几年?抑或是几个世纪?当撕心裂肺的疼痛把我从昏迷中使劲拽出来的时候,我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今夕是何年,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环顾一周,到处都是令人眩晕的白色,白得令人窒息、令人恐惧。四下里一片沉寂,似乎只能听到输液管里的药水“滴、答、滴、答”声,好像还有父母眼里的泪珠也在“滴、答、滴、答” ……
我骤然清醒过来:原来我是在医院里躺着!原来我在放暑假的第一天就因偷骑爸爸的摩托车而碰断了右腿。可那不是两个月以前的事了吗?我为什么还在医院里躺着呢?我还能站起来吗?
我试着轻轻挪动双腿。可奇怪的是,这右腿裤脚馆怎么空荡荡的?我慢慢用手摸索着,摸索着,在绷带的尽头,是树桩一般的东西。我的脚!我的脚呢?!抬头,只见父母的眼泪决堤般的涌出。我的灵魂陡然被无情的现实激活了:原来,我不仅出了车祸,而且因为伤口感染,不得不做了右腿截肢手术。也就是说,从此以后,我就是一个残疾人了?!我终身就只能与假肢、拐杖为伴了?!我终身就不能骑车、打球、奔跑了?!我还能站起来吗?我还能去上学吗?……
望着父母红肿的双眼,我一下无语了。我颓然地扯过被子,任凭决堤的泪水漫湿被褥。一幅幅清晰的画面不停在我脑海中重叠:仿佛还是昨天,我在篮球场上纵横驰骋,赢得满堂喝彩;仿佛还是昨天,我和朋友们在竹林寺山顶欢呼雀跃;仿佛也是昨天,一阵尖声刺耳的刹车声在我耳边响起后,我便躺在了血泊中;仿佛也是昨天,我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眼睁睁地看着医生把我的右腿像锯木材一样从我的身体上分离,是痛?是苦?还是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眼泪涌到眼角,我拼命地把它强逼了进去……我突然又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奇怪的是,这疼痛并不来自伤口,却是那早已和我身体分离了的那只小腿。我忽然觉得它就像被我抛弃了的婴孩一样,一如被命运抛弃了的我……
也不知灵魂在痛苦、绝望的苦水里浸泡了多少天,我似乎对现实的一切都感到麻木了,仿佛置身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终于有一天,我突然特别清晰地听见了附近学校里传来一阵久违了的上课铃声,我麻木的灵魂一下又苏醒了:原来我内心是多么地盼望回到以前那种健康而又幸福的生活中去啊!但现实呢?我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了!
当伤口一天天的恢复,我看着独腿的自己,无语,也无泪。仿佛所有的语言在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仿佛所有的泪水都早已流干了。每次看到有人经过病房时,我总是习惯性地看着人家的双腿,听着完整的脚步声。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笃、笃、笃”的拐杖声由远而近,我骤然觉得特别亲切。原来这是另一间病房里的一位叔叔,也是遭遇车祸后被迫截了左腿。可他怎么就没有我这种沮丧呢?依然和朋友说说笑笑的,甚至开怀大笑。除多了那幅拐杖外,根本看不出他和别人有什么不同。我一下释然了:原来截肢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借助拐杖我不是照样可以走路、上学、过正常人的生活吗?所以当我听到旁人议论“这孩子这么小就残废了,以后怎么办”时,我不再流泪了。我笑着对父母说:“别为我担心,我要继续上学,我以后可以养活自己的!”
经历了这次人生磨难之后,我好像一下长大了许多。当我拄着拐杖回到学校,面对同学们惊异而同情的目光时,当我接二连三遭受考试失败的打击时,当我面对残疾带来的种种生活不便时,我总想起一部电影里的一句台词:“站直了,别趴下!” (宋永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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