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在外婆的身边长大，记忆里印象最深的就是外婆的扁担，那“吱嘎吱嘎”的声音，常常在我的耳边回响。

外婆的扁担中间宽宽两头有些钝圆，身体已经被岁月磨得油亮油亮。听外婆说，她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大人到地头田边干活了，刚开始只是插秧拔草，后来渐渐地也跟着大人担起扁担了，外婆的父亲见家里的扁担有些长，有些跷，外婆担起来吃力，就用后山最好的竹子给外婆做了这根又灵巧又结实的扁担。

外公是个小商贩，每天挑着货郎担穿梭在周围的乡村里，叫卖推销乡下人的生活用品。外婆就一个人承担家里家外的劳动活儿，去很远的井里挑水，去很高的山上砍柴，把自家产的土特产挑上街去卖，又把家里需要的东西从街上挑回来，白天几乎是扁担不离肩膀的，有了母亲，外婆的扁担就一头挑着母亲的童年一头依然挑着全家的柴米油盐。外婆的扁担有时还充当着指教孩子们的戒棒。

我小的时候最喜欢听外婆的扁担发出的“吱嘎吱嘎”的声音，坐在家里远远就能从声音里辨别出是外婆回来了，每次从街上回来，外婆的扁担两头都装满了各式各样我们爱吃的东西。有时候，外婆会禁不住我的纠缠，一头放着几块石头，一头放着我，“吱嘎吱嘎”上街去。外婆的扁担不仅为母亲的人生导航，也担出了我最美的梦乡。那梦乡里有外婆的童谣和诱人的零食，更有我对未来的想象。

外婆的扁担还盛载过一段光辉的历史。红军长征经过老峨山区时，外公当时是地方筹集军粮队队长，外婆就顺理成章地当了他的帮手。外婆用她的扁担担点后山的核桃，或担点地头的地瓜，每天走在各个村子里动员乡亲们拿出粮食支援红军北上抗日。外公常说，要不是外婆就不会那么顺利地筹到那么多的援军物资。

外婆的身体一直非常硬朗，七十多岁的她还能坚持自己担水，上山砍柴、割猪牛草喂猪牛。一天外婆去村口井边担水，刚将两桶水担起来，突然一阵眩晕倒在井边，扁担压在外婆的身上，水洒了一地。送去医院诊断为脑溢血晚期，因为拖得太久错过了治疗的机会。

外婆下葬的那天天下着小雨，黑重的棺木里面躺着的是外婆，外面绑着的是她的扁担。听村里的老人说，每个人一生都有这样那样的负担，最好绑根扁担在棺木上，到了墓地后，将死去的人下葬的同时把棺木上的扁担用力地扔出去，越远越好，这叫“抛担留财”。也就是说死了的人去了天堂，从此没有了负担，可以轻松自在的生活，还会给女子们留下好财运。外婆的扁担那天被抬棺木的大汉们扔出去好远好远。看着那就象外婆影子的扁担孤单地躺在路边，泪不禁流了出来，再也听不到那动听的“吱嘎”声了，那“吱嘎”声是动听的生活乐章，是外婆用她的坚强不屈，她对生活的热爱谱写的生命交响曲。

后来我们随父亲到了城里生活，扁担是自然用不上了，外婆的扁担就被留在故乡的老屋里，再后来老屋拆了，就再也不知道那根扁担的去向了。可是每当我见到街头巷尾小贩们挑着扁担吆喝的时候，就忍不住停下脚步听听那“吱嘎吱嘎”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儿时外婆哄我入眠的童谣，我就在外婆担的箩筐里久久地摇荡，“吱嘎……吱嘎……”  （万玉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