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来过张家场的人都会晓得，场下街有座古庙，名叫“肖公庙”。殿外的坝子里有株四人合抱不着的黄葛树。黄葛树到底有多老，无从可证。听爷爷讲，他的爷爷打记事起就见它这般高大了。

黄葛树曾有过一段世间广为流传的故事。很早以前，肖公庙的附近住着一户姓张的人家。当家的张老大中年早逝。老伴含辛菇苦把两个儿子拉扯养大，并且给他们娶了媳妇，成了家。但是为供养老人，两兄弟时常吵嘴，相互争斥。张大娘只好自己搭灶烧锅。油、盐、粮由两兄弟足月供给。这样才和解了两兄弟的矛盾。一个贫家百姓的张大娘，年过花甲，她没啥奢望，也没什么不让人喜欢的嗜好。辛劳一辈子，晚年来总想吃顿丰盛的肉。这也并不见得好苛刻。一个小户人家，谁个不馋呢？也许一想到香喷喷的回锅肉都会流口水。

再说这场上有一富户，姓张名凡德。地方上有权有势，近期要与儿子娶媳妇，并且家家都送了请柬。在这种权威人士的情势下，哪怕揭不开锅盖，想法也得撑过去。唯有张大娘只有对两儿媳说：“我没钱赶人家的礼，不好去吃喜酒，你们吃不了的肉捎些回来让我尝尝。”两个儿媳都答应着。可大媳妇贪吃，一吃起来还嫌不够呢。哪记得婆婆的话。只有小媳妇每去吃酒，总忘不了婆婆，默默地把肉捎回煮得烂烂的给老人家端去。老人吃着肉对小媳妇说：“你真好，早晚会有善报的。”小媳妇羞涩地说：“孝敬你老是我们做儿媳的义务，图个啥报不报的。只要婆婆能吃上肉，心也就乐了。”

常言道，十冬腊月人亲多，却是不假。张家的喜事刚过十来天，李师爷又要给儿子娶亲。这怎么办呢？不能赶了张家的礼，不赶李家的，得罪了李家，今后拿小鞋给我们穿——万不得也，还是只好……小媳妇心里又是喜来又是忧，忧的是礼从何来？喜的是婆婆又可吃到肉了。第二天大红柬子送到家门口，就只好打肿脸充胖子了。入席前小媳妇摘了玉荷叶火上烤软揣在怀里，上桌的时候把玉荷叶铺在桌上，将自己的一份肉挟来放在荷叶里。乡亲们笑着说：“小媳妇又给婆婆包肉了！”这一说在坐的都有所感动，直往荷叶里挟肉。小媳妇真不好意思，一个劲地推阻，可荷叶里还是堆了一大堆。小媳妇太感激了，不好意思地把肉包起来，将肉揣在围腰里。放下碗筷匆匆朝家里赶回去。说也真巧，迈进家门，突然尿急，顾不上搁肉就赶快去屙尿，两手慌慌地乱扯裤带，痛痛快快地把尿屙完，这才发觉围腰的带子也扯开，一包肉掉在了便桶里。她难过极了，泪眼模糊地来到婆婆面前，叫了声婆婆，就泪流满面了。我不是人，屙尿把肉掉进了便桶，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婆婆见小媳妇难过，安慰着说：“不碍事，不碍事，捞起来用温水洗了吃得的，见水就为净嘛！”小媳妇忙说：“要不得，要不得，这样做我可作孽啊！”婆婆不等说完便亲自去捞，小媳妇拗不过，只好将肉洗了一遍又一遍，煮得烂烂的，加上葱花、韭菜，战战兢兢地给婆婆端去。转身出来直奔黄葛树下，朝大树跪倒叩头，泪流满面地哭诉着：“树神啊！我有罪，求你饶恕我吧！可怜我的婆婆年老体弱，需人照顾……”霎时乌云密布，雷鸣电闪，小媳妇心里直念着，报应、报应。她浑身筛糠似的颤抖，双手抱着头，闭着眼睛，接受上天的惩罚。接着是噼哩叭啦的巨响，如有无数乱石从天而降。树叶撕扯得满天飞舞，可一个石子也没砸在小媳妇身上。过了一会儿一切声响停止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小媳妇慢慢睁开眼睛，怯怯地往天空一瞧，啊，太阳高挂，照得两眼发花。再看地上，满地金灿灿，连忙从地上蹲起来，仔细搜索，这哪来的金元宝，该不是做梦吧！捡起一块就朝家里跑。“婆婆……快来看……”

婆婆一见，“哪来的？这是金元宝啊！”小媳妇道：“树下捡的，黄葛树下满地都是。”“什么？满地都是，捡一块元宝就高兴得说胡话了。”小媳妇拉着婆婆说：“真的！不信我们去看。”二人同来在树下。一看呆着了，婆婆揉了揉晕花的眼睛，定晴一看，果真不假，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拉过媳妇同时跪下向黄葛树叩头，感谢树神的恩赐。

小媳妇用背篼把金元宝捡回去分成四份，婆婆一份，哥嫂一份，街邻一份，自己留下一份。不几天这事便传开了，九村十八乡的人都感到惊叹，对张家小媳妇赞叹不已。啧啧称道。一时方圆几十里大受影响，人人尊敬孝顺老人慰然成风。

唯独张家大媳妇得一份金子仍不满足，琢磨着，我也要黄葛树降下更多的金银，堆满厅堂，有了钱给男人买个高官，做个堂堂的官太太。那时候居琼官、乘翠辇，哪个见我不刮目相看，敬畏几分。

于是杨家幺儿办喜酒，大媳妇就赶忙送礼，坐席时也摘了玉荷叶，包回一大包肉，到家急忙去小便，把肉掉进便桶里，捞起来煮给婆婆吃，赶紧跑去树下，说也真巧，霎时鸟云密布、电内雷鸣，无数乱石从天滚滚而下，把大媳妇砸成肉酱。乡邻不忍心，将肉酱掩埋在河边上。垒成坟，在墓前刻了碑，“想官不得做，想财不得富。”告诫世人要端正良心，不可贪婪忘为。

这故事已不知流传多少年了。黄葛树千百年来与张家场促膝相伴，共同迈入新中国的时代。而今河边没了坟墓，更看不见墓碑，唯有那敬老的好风尚保留了下来，长盛不衰。 （王泽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