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作平

说到老成都的公馆豪宅，首先触及到的一个词是少城。往历史的上游望过去，少城至少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相传是战国时张仪所筑。但我们更能触摸到的少城其实是清代的满城。

如果从空中俯看少城，它的主要街道布局极像一条巨大的蜈蚣：将军衙门是蜈蚣头，长顺街是蜈蚣身子，众多密集的街道和胡同则如同蜈蚣身上的脚。这是一条精美典雅的蜈蚣。进入民国，越来越多的权贵和有钱人进入了这座城中之城，一座接一座公馆拔地而起。那时候，高大的黄桷和银杏遮掩的街道两旁，不时有高大威严的石狮怒目而视——不用说，石狮后一定是一座气派的公馆。

这些公馆的主人以拥兵自重的军阀居多。众所周知，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四川是一个军阀割据的防区时代，大大小小的军阀就有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独立王国。军阀们成了少城的主人，刘湘、杨森、田颂尧……这些在四川现代史上声名显赫的人物，都曾经是少城某座气派公馆的主人。除了军阀，成功的商人和其他政要们则是公馆主人的另一种构成。作为那个浮华时代的风云人物，他们曾经是成都时尚与风潮的引领者。

公馆总是有青砖砌成的围墙，墙头牵延着金银花或是爬山虎之类的植物丝蔓，若是春夏，一些淡淡的小花便漫不经心地开在墙头。若是经过公馆后花园外的幽深小巷，或许还能听到从公馆里传来的女子们的娇笑。

沉默的石狮是公馆的标志。小老百姓的寒舍既没必要也没胆量摆出一对八面威风的石狮，只有惟我独尊的公馆，才容得下石狮傲慢的眼神。如果主人是军阀或政要，石狮之外，一定还有穿戴得一丝不苟的卫兵。

一座座大小不等的四合院分布于公馆的大门、二门和三门之间，都是些方正而典雅的建筑，中间便有许多同样大小不等的天井。天井里自然建造有假山或鱼池。这些天井几乎都无一例外地幽暗而阴冷，宛如那个逝去的时代，既才华横溢，又醉生梦死。

巴金在回忆童年时曾很有感情地说：“那时候一所公馆便是我的世界，我的天堂。”

无端地，当我在键盘上敲下公馆这个词时，脑海里立即浮出这样一幅画面：阴冷的冬天，刚下了一场薄雪，青瓦上有一些未化的雪粒和几株蓬松的枯草。一方不大的鱼池，几条肥大的锦鲤一动不动地停在水中。偶尔从檐下滴落的雨抖落到池里，搅乱了一个女子的脸庞。一个冷而艳的少妇倚在鱼池旁的栏杆上，目光空洞，心事如潮……

隔着岁月的忘川，我们依稀可以看到公馆豪宅越走越远的背影。这远去的背影里，有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人生，它和它的主人们一道，构成了那个业已消失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