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洋的彼岸,一位漂洋过海的中国文人满怀深情地写下了一句话:不可救药的乐天派。这句话随那翩翩的海鸥,微微的海风,为我开启了一扇贴近苏东坡的窗。
人的一生,实在顽皮得很。生命经历十月的艰难孕育,破“茧”而出,自当欢欣鼓舞,却以啼哭面世,人之初便不可理喻地给生活开了一个最早最大的玩笑。人到老年,返老还童,称为老顽童。人的一生,自始至终不过到人世间来玩了一圈,如此而已。区别在于,有的人玩得拘谨,有的人玩得潇洒;有的人玩得高雅,有的人玩得低俗;有的人玩得精彩,有的人玩得平淡……
苏东坡这个老顽童,玩成了一个乐天派,并且不可救药。仿佛邻家老头,是如此的逼真、率性和本色。
一
1051年,苏东坡十六岁读书栖云寺,寺在连鳌山。连鳌山不高而伟,景色秀丽。是年中秋,苏东坡偕其弟及好友三人,登山赏月,赋诗壮怀。五人登上连鳌山顶,纵目远眺,天宇深邃,银河浩瀚,月光如水,群山尽洗。山势连鳌,人意连科,佳节佳景生佳情。诸生从苦读的沉闷中解脱出来,不禁玩兴大发。
众人吟诗抒怀后,有心刻字留念。见一光秃山崖,正好书写。诸生绑了一把大扫帚,接上一根长竹竿,以盆研磨而成,只见东坡双手握帚,脚蹬八字,以“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气势,“刷刷刷”一挥而就,山崖上现出“连鳌山”三个大如屋宇的字来,遒劲有力,势若飞龙,真是从古到今,从没见过的大手笔。苏东坡这一玩,玩成了眉山一绝。
不久,东坡中岩寺游学。童心未泯的苏东坡课余事毕,常到一小潭边拍手唤鱼,憨态可掬。青神乡贡王方见此情景,生发了一个主意。他与中岩长老相商,让众学子都来为这个景点取名,择优选用,铭刻崖上,作一景观。诸生取名多不如意,惟东坡所书“唤鱼池”,与王方之女王弗不谋而合,众皆激赏。此一玩耍,成就了一段美满姻缘。
二
我读坡公事迹至其赴京应试一段,每每感奋不已,血脉喷张。
1057年,苏东坡应进士试。主考欧阳修得其《刑赏忠厚之至论》,以为异人。本想取为第一,又怀疑是门生曾巩的文章,担心遭到非议,遂取为第二。苏公之文,有云:“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考官欧阳修、梅圣俞皆不知其出处。及至苏公拜谢恩师,问之,乃朗然答曰:“想当然耳,何必出处。”圣俞大骇。
我亦大骇。科举功名,尽在一试。二三十年乃至数十年寒窗苦读之功,系于一旦。而应试内容,又规定在儒家典籍范围。谁敢儿戏之?惟我坡公!欧阳修惊呼:“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吾老矣,当放此子出一头地。”
这个老顽童,玩得可谓惊世骇俗,大浪滔滔!
此一玩法,展示了苏东坡独立特行的品格,绝世的才华和超然的豪迈,也展示了他与生俱来的绝不随波逐流和绝少“城府”、极不“成熟”,预示了他“人生如梦”、颠沛流离的悲剧人生。
三
1097年底,因“乌台诗案”,苏东坡被贬谪黄州。虽名为团练副使,实是一位不得签书公事的流放罪人。贬黄期间,东坡先后失去了老乳母、子由女儿、堂兄子正、四子干儿等亲人,“异乡罹此,触物凄感”,加之“廪禄相绝”、“穷苦多难”,遂“憔悴非人,章狂失志”。
由封疆大史沦为朝廷罪人,再加上迭经贫穷、疾病和痛失亲人的苦难,多少人捶胸顿足呼天抢地,从此怨天尤人,一蹶不振。苏东坡呢?初到黄州,居在僧舍,随僧蔬食,粗茶淡饭,不以为然。若有空隙,就到村寺洗澡、溪流垂钓、山间采药,自得其乐如此,你说好玩不好玩?
更好玩的是苏东坡的一“死”一“失”。苏东坡在黄州,得了眼疾,长时间深居不出,外人竞相传说以为已经死了。挚友范景仁深信不疑,大哭不止。慌慌张张就要派人去掉念,其子弟说,这个传闻未经证实,还是写封信去问问的好。苏东坡见信大笑,这样的境遇,如果落在其他人身上,谁还笑得起来?
没过多久,苏东坡饮酒江上。江面际天,风露浩然,苏东坡情随景生,遂作歌辞“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第二天,市井争相传诵,都说苏东坡挂冠江边,乘舟长啸而去。郡守大惊,以为州失罪人,急忙派人去探虚实,却见东坡横卧舟上,鼾声如雷,依稀未尽兴也!
在黄州,苏东坡“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渔樵杂处,往往为醉人推骂”。放浪山水间,与纯粹游山玩水有天壤之别;与渔樵杂处,正实现了士大夫与民和谐的超越。
在黄州,苏东坡玩出了境界。因而,有学者提出苏东坡文学创作“黄州高峰说”,我心以为然。
四
苏东坡是个不折扣的美食家。贬至惠州,学佛参禅,还终日杀鸡以饱口福。佛戒杀生,东坡美其味,口馋不能戒肉,便自我解嘲说:“世无不杀之鸡,均为一死。”
他恬然自适、超然物外,活得颇有滋味,作诗云:“为报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诗传京师,政敌闻之,说他还如此快活,再贬至更加僻远的昌化。
在儋州,他兴学、传耕、行医,造福天涯。黎子云兄弟,贫而好学,居住在林木水竹深处。苏东坡时常去拜访他们。一日归途中,突遭大雨,东坡只好从农家借笠遮雨。潇潇暮雨中,一花甲老人着士大夫服,戴草帽,穿木屐蹒跚而行,此情此景,极其滑稽,妇女儿童乐不可支,连村里的狗儿也一起狂叫起来了。时人以此事入画,东坡见了,还要自我陶醉一番:“人所笑也,犬所吠也,笑亦怪也。”
最让人奇怪的是苏东坡对待章惇的态度。东坡与章惇初为莫逆之交。一天,章惇坦腹而卧,恰逢东坡来访,便抚摩着肚皮,问东坡,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东坡一眼看透,说都是谋反一类阴谋事。后来,章惇迫害苏东坡最为厉害,九死南荒就是他的恩典。就是这么个人,苏东坡在自儋州北归的途中,寄给他的是叙交情的信,传给他的是专治瘴毒的药方。
今人多以性情中人自诩,比起东坡,还不气索?
五
苏东坡生活的北宋,一个拗相公,一个司马牛,让他吃尽苦头,但并不妨碍他们彼此互相欣赏。那是一个十分有趣的时代,而现在又是多么无趣。矫情的人,风花雪月“来生嫁给苏东坡”;在天堂顽固不化的苏东坡,自觉极不好玩,哈哈大笑。来生嫁给苏东坡,前生何不是王弗,今生何不追仙踪,来生更续兄弟缘?
苏东坡的好玩,少年时是一盅暖心酒,顺意时是一壶解颐茶,逆境中是一剂疗伤药,自成经典! (方永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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