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七年前,我写过九万字的《苏轼,叙述一种》,获巴金文学院随笔奖,后来《小说界》又全文刊载。现在写四万多字的苏东坡,却有新的冲动,无意压缩以前的文本。坡翁魅力太大,引力太强,以不同的篇幅瞄准他,能唤起异样的冲动。
中国古代,苏东坡这样的个体生命,可能绝无仅有。
窃以为,没人比他更丰富。他似乎穷尽了生命的可能性,穷尽了中国文化的可能性。他抵达了生存的广度与深度的极限。
他生活在古代,却比现代人更现代。他生命中的核心要素,提纯了人类文化的“遗传基因”。
本文始于对苏东坡的新的惊奇,并试图把这种惊奇贯穿到底。
四川眉山是苏东坡的家乡,位于川西平原,在成都、峨眉山与乐山大佛之间。我家距苏轼老宅仅百米之遥,从小就在他的英灵弥漫处跑来跑去。园林优雅的三苏祠,供着苏家三父子的塑像。1963年,朱德、陈毅到眉山,激动不已的总司令挥笔写诗:“一家三父子,都是大文豪,诗赋传千古,峨眉共比高。”而陈毅元帅也曾说:“吾爱长短句,最喜是苏辛!”
辛,指南宋的辛弃疾。
北宋蜀地有民谣:眉山生三苏,草木尽皆枯。
三苏占尽人杰用尽地灵,眉山百年内草木不旺。这事儿见于宋人笔记,不知是真是假。
苏轼的父亲苏洵,弟弟苏辙,俱属“唐宋八大家”。
苏轼家境不错,早年幸福。母亲程氏有佳名,原系大家闺秀,知书识礼,她对苏轼的教导,史书多有提及。乳娘任采莲,几十年慈眉善目,以七十五岁高龄谢世,苏轼为她撰写墓志铭。大文豪的巨笔,一生写过的墓志寥寥无几,王公贵族请不动的。母亲与乳娘,双双呵护苏轼的生长。及至成人,先后又有三个女人出现在苏轼的生活中,她们都姓王:王弗,王润之,王朝云。宋朝女人,我们终于能知道全名了,不像李白杜甫白居易的夫人,只留下她们的姓氏。
王弗、王朝云,惊人的美丽,无论是她们的外貌,还是她们的内心。
母亲、乳娘、妻妾,环绕着苏东坡。有趣的,却是坡翁一生以豪放著称。女性的慈爱与温柔,给了他一颗异于常人的仁慈之心,但并未使他的性格有丝毫走样。他是男人气十足的。他悲天悯人有如杜甫,却比杜甫更快乐。他有很好的遗传:性格像父亲,而父亲又像祖父。祖父苏序,是眉山街上出了名儿的怪老头,酒量奇大,着装古怪,学神仙张果老倒骑毛驴,口中念念有词,写过几千首永不流传的诗。他最大的爱好是打抱不平,官府不讲理,他会冲到府衙去,有理有据批评州官县官,好像他是上级。丰年他积谷屯粮,街坊以为他瞅着灾年要大捞一把,因为他永远让自己显得莫测高深,叫别人捉摸不透。两年后果然闹饥荒,他在自家门前贴告示,围观的群众多达数百人。告示写得歪歪扭扭,而内容大快人心:屯积的粮食全部拿出来救济灾民。
这些都是真事,史料记载明确。
过了三十余年,苏轼在杭州办“安乐坊”,是为中国第一家公立私助的慈善医院,看病不收钱。祖孙二人行事,仿佛商量过。其时苏序已死去多年。
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眉山这小城,各种各样的古怪人物层出不穷。随便挑一个,都足以写成一本精彩的厚书。倒是最近这十几年,人的行为模式突然趋于单一,欲望,意志,趣味,看似各自流溢,实则积为一潭,逼近工业生产的模式。个性被设定,被掌控,个体的局部反抗几乎毫无意义。个性,不可避免地走向个性的反面。究竟是谁,谁在设定人的喜怒哀乐呢?谁在制造那个标准化的“现实通道”?我重读享誉全球的哲学家马尔库塞的代表作《单向度的人》,他主要研究美国,副题是:“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结论已如书名。他令人信服地指出,所谓美国式的自由,其实受制于新型的极权。那是一个用金钱的逻辑控制一切的国家。
中国置身于全球化进程,毕竟时间短,尚有足够的回旋余地,以避免西方人的异化。几千年文明史,文化的伟力会自然生发。眼下的回归传统、以人为本、和谐社会,见证了古老的文明重获新生的伟大力量。
而作家有义务推波助澜,把活生生的传统带到当下,把一批又一批精彩人物写在纸上。
我是苏轼的同乡,我能把他生命中最本质的东西揭示给当代的读者吗?
试试看吧。(刘小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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