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建中靖国元年(1101)6月,遇赦北返的苏轼来到京口,与表弟程之元会晤,三人相与登妙高台,游览金山寺。
寺里,那幅李公麟所画的东坡画像还在——那是寺里的住持冒着极大的危险保存下来的,苏轼看着自己的这幅坐像,心里百感交集。
他用颤抖的手,在画像的旁边留下了以下的话: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画是十年前的画,苏轼是十年前的苏轼,那是西园雅集时,画家李公麟的作品,苏轼非常满意的作品。
地点是在驸马都尉王晋卿的西园,全北宋最杰出的艺术家几乎都来了,在这里聚会,那是中国历史上几乎算是最辉煌的盛会了。
苏轼就坐在这座王家花园的一块石头上,头上戴着他标志性的子瞻帽,手里拿着弯曲的竹杖,穿着宽大的道袍,神情严肃地望着花园的尽头。
他的眼睛细长而又明亮,还是那样纯粹没有遮拦,眼睛上面的双眉细而挑,直插鬓际,使一张脸显得方正均匀。
善于表达的人大都长着这样的嘴巴——上嘴唇较短,露出好说话的大门牙,门牙之间有着罗纳尔多一样的大大的豁口。好说话的苏轼却不是这样,他有着一个规整的嘴,上下嘴唇均匀,修整得体精致的髭须显得细而略长。
正如前面所说,他的表情时严肃的,也许这是的苏轼已经感受到了身处政治漩涡中“高处不胜寒”的凉意,他的右手自然而然的下垂,放在那块黑色的石头上。
李公麟,北宋时期的画马大师,画马的大师能够画好苏轼的人物画?当然能!看看他的作品《维摩演教图》吧,那可是地地道道、栩栩如生的写实人物画。知道《维摩演教图》的传神、真实,就会让后世相信他对苏轼画像的传神、真实。
难怪十年之后,苏轼死里逃生、万里北还见到这幅画的时候,竟然会悲从中来,想到他在黄州的四十五岁到五十岁的五年,想到在惠州的五十九岁到六十二岁的三年,想到在儋州的六十三岁到六十六岁的四年!
从年少时期的“奋励有当世志”到现在“心如已灰之木”不就是这十二年的“功业”吗?苏轼看到画中的自己,写下了这绝命诗一样的人生总结。
二
苏轼长得有个性,或者可以说有点酷。他在《传神记》中说 :
“传神之难在目。顾虎头云:传形写影,都在阿堵中。其次在颧颊。吾尝于灯下顾自见颊影,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失笑,知其为吾也。”从苏轼这一顾影自怜或者自我欣赏的举动可以看出,苏轼的面部轮廓清晰而富有与众不同的个性。
苏轼在四十多岁的时候送表弟程之元外出做官的时候一同回忆了少年时代快乐无忧的生活,在他的诗《送表弟程六知楚州》中说道:“我时与子皆儿童,狂走从人觅梨栗。健如黄犊不可恃,驹过白隙那暇惜——”。身体健康、头脑明快、活泼好动少年时代的苏轼跃然纸上。
苏轼晚年曾经对人说:我这人眼睛长得好,但是头的骨相长得不好,这就直接决定我这坎坷动荡的一生。他讲了一个故事:说是他当年和弟弟前往京城赶考,遇到一个相命的人,那相命的对他说:“一双学士眼,半个配军头。他日文章虽当名世,但有迁徙不测之祸。”苏轼目光炯炯,眼形秀挺,而说到骨相,估计是说苏轼颧骨有点高而且长吧。
同样,苏轼在《表弟程德孺生日》的诗中说了一个细节:“仗下千官散紫庭,微闻小语说苏程。长身自昔传甥舅,寿骨遥知是弟兄。(予与君皆寿骨贯耳,班列中多指予二人不问而知其为中表也)”苏轼在此诗中说,我们俩长得高大,在朝廷中引人注目,更重要的是我们因为长着同样高高的颧骨,大家一看,不用问就知道我们是亲戚了。
还有一个可以作为佐证,那就是苏轼的次子苏迨的长相,他长得高颅巨颧,家里人称他“长头儿”。有其子必有其父,苏迨应该是继承了苏轼的外貌特征的,只不过比例有点不恰当罢了。
现在来说苏轼的身材。苏轼在《宝山昼寝》一诗中说:“七尺顽躯走世尘,十围便腹贮天真。此中空洞全无物,何止容君数百人。”这里的“七尺”也好、“十围”也好,这些是虚数,但是要说完全脱离实际,也是不对的。前面已经通过苏轼的口中证明了苏轼至少是一个高个子,这个“高”还是相对而言的,他没有弟弟子由高,有诗为证:“宛丘先生长如丘,宛丘学舍小如舟。吟罢低头诵经史,忽然欠伸屋打头。”能够高到脑袋与教室的屋顶相撞,屋顶即使再矮,也矮不到哪里去。子由的高衬托了苏轼相对的矮,但是要说苏轼是个矮子,那肯定错了。因为苏轼经常拿矮个子的李公择取笑,称他为“短李”。有诗《南乡子席上劝李公择酒》为证:主
不到谢公台,明月清风好在哉。旧日髯孙何处去?重来,短李风流更上才。 秋色渐摧颓,满院黄英映酒杯。看取桃花春二月,争开,尽是刘郎去后栽。
诗中的“髯孙”指孙觉,他和“短李”都是苏轼很好的朋友。
苏轼进入中年有两个巨大的变化:一个是头发迅速变白,另外就是开始发福。所以,“十围便腹贮天真”形容其胖,这是一个例证;还有一个有说服力的例证是,苏轼有一天饱食之后,腆着大肚腩,问妻妾:里面装着何物?答案各不相同,朝云一针见血:一肚子不合时宜;第三个例证是:苏轼在《菜羹赋并序》中说:先生心平而气和,故虽老而体胖。胖是真胖,只不过没有达到“十围”的程度。
苏轼的胖在随后的灾难中还是打折不少。一个是长期的颠沛流离;一个是缺少好的食物供应;还有一个是他困扰他大半生的疾病——痔疮。最重要的是生命元气的无谓耗损。大家看看他的《赴英州乞舟行状》就可以知道他是多么困窘了:古
“而自闻命已来,忧悸成疾,两目昏障,仅分道路。左手不仁,右臂缓弱,六十之年,头童齿豁,疾病如此,理不久长。而所负罪名至重,上孤恩义,下愧平生,悸伤血气,忧隔饮食,所以疾病有加无瘳。加以素来不善治生,禄赐所得,随手耗尽,道路之费,囊橐已空——”
一一代风流人物,竟然走投无路到这步田地,真是如同余秋雨先生说的“整个大宋历史在丢脸”,诚哉斯言!
三
林语堂先生眼中的苏轼长得像啥样?张振玉先生翻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苏东坡传》有两段关于苏轼的外貌描写,我比较赞同。
第四十二页。
在这位大嫂(指苏轼妻子王弗)的眼里,三个男人之中,她丈夫显然是易于激动,不轻易向别人低头,而说话说得滔滔不绝,子由身材瘦削,不想哥哥那么魁伟,东坡生而颅骨高,下巴颏儿和脸大小极为相配,不但英俊挺拔,而且结实健壮。
第一百一十七页。
兄弟二人,气质不同,形貌各异。子由高大,丰满的圆脸,两颊附近松肉很多,而东坡则健壮结实,骨肉匀停。由他的画像,我们不难判断,他大概是五尺七八寸身高,脸大,颧骨高,前额高达,眼睛很长而闪闪发光,下巴端正,胡须长而末端尖细。最能透露他特性的,就是他那敏感活动、强而有力的嘴唇。他的脸色红润,热情洋溢,会由欢天喜地的表情一变抑郁沉思的幻想状。
这里想对林语堂先生的所叙述的“脸色红润”作一点补充:苏轼老年在惠州,写了《纵笔三首》,其中一首是这样: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卧病容。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方知是酒红。我想,不管是酒红还是天然红,总之是苏轼的一点可爱红。
四
关于苏轼形象的几个明显错误:
一、苏轼是个大胡子。这种错误多产生于后代的画家之手,原因在于研究很少,以讹传讹,清朝魏学伊一篇《核舟记》说苏轼“峨冠而多髯”,只说对了前面的一半,这篇文章入选人民教育出版社中学语文教材,影响所及,难以言计。
二、苏轼是个大胖子。明代的陈洪绶将苏轼画得像个圆圆的佛陀。
三、苏轼是个大帅哥。现在的眉山三苏纪念馆里的苏轼、眉山城中心的苏轼雕塑无不是超级美男子,这种文饰作用不利于对苏轼形象的正确认识。
四、苏轼是个肌肉男。日本人对于苏轼的有一幅肖像就是这样:苏轼双目圆睁,髭须如芒,膀大腰圆,活脱脱一个奥林匹克运动健将。
五
苏轼身边,才情卓异的画家林立,其中有文与可、李公麟、米元章、王晋卿。与可专攻画竹,自然不会保留苏轼的形象记录;王晋卿画山水,苏轼形象或许会以一个不起眼的话题入画而不为人所知;李公麟所画之苏轼依然影响广大;那么米元章呢?仔细搜罗,才在他的《西园雅集图记》里有一小小的提及:“为著色泉石,云物草木花竹皆妙绝动人,而人物秀发,各肖其形,自有林下风味,无一点尘埃之气。其着乌帽黄道服捉笔而书者,为东坡先生——”寥寥数语,已经将苏轼特立独行的精气神予以了充分的揭示。
而苏门首席弟子的黄庭坚则更进一步,将苏轼的形象上升到人格魅力的层面:“岌岌堂堂,如山如河。计东坡之在天下,如太仓之一稊米。至于临大节而不可夺,则与天地相终始。”“子瞻堂堂,出于峨眉,司马班扬。”“九州四海,知有东坡。东坡归矣,民笑且歌。”
爱其人,敬其德,锐意穷搜,还原一个真实的苏轼,或许能为天下苏轼的Fans提供一笔不小的谈资呢!假若有哪个画家能够根据本人上述资料还原出一个少年苏轼、青年苏轼,那才是一个真正让人惊喜的事情,这也是写作本文的初衷。(张国文)
作者简介:
张国文,出版物策划,多年致力于四川文化人物的推广工作,现供职于四川辞书出版社。2000年开始研究苏轼,撰文80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