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苏东坡——王弗卷
www.msxh.com】     2007-10-7 10:35:06  来源:新华网眉山分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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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妻王弗:自主相恋结姻缘

少年苏轼因为逃婚而深入深山,思想上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这时他曾得到过道人或隐士们的帮助。元丰元年,身在徐州太守任上的苏轼在给章质夫的“思堂”作记时,曾忆起一个难忘片段:

少时遇隐者曰:“孺子近道,少思寡欲。”曰:“思与欲,若是均乎?”曰:“甚于欲。”庭有二盎以畜水,隐者指之曰:“是有蚁漏。”“是日取一升而弃之,孰先竭?”曰:“必蚁漏者。”思虑之贼人也,微而无间。隐者之言,有会于余心,余行之。

——《思堂记》,《苏轼文集》卷十一

一个十六七岁少年经历如此大的波折,精神上显然是难以承受的。精神上的极度忧虑,势必带来身体上的严重不适,这成了苏轼比同时代人都要早熟、从而也在三十余岁就“早生华发”的因由之一。那些道人、隐士不仅在精神上开导他,而且在帮他调养身体,少年苏轼喜欢阅读医书,也应从这个时候开始。延续到后来,发展为留意医药、搜集良方的嗜好。更重要的是,他从此坚定了“不欲婚宦”的决心,立誓要当道人。

正在这个时候,王弗出现在他的面前。

纵览三苏诗文便可得知,在苏轼与王弗成亲之前,青神王家与眉山苏家没有丝毫联系。喜欢在诗文中与人称兄道友的苏洵,不仅与同样是当地文人的苏轼岳父王方没有一点笔墨交往,与在雅州做事的王庆源也没有半点交情。就门第而言,王家与苏家也有一段距离,更不能跟堪称“豪右”的雷简夫之家相比。

相反,苏轼与王庆源的关系却非同一般,从二人后来大量的通信中可以看出,二人无话不谈,比如提壶籍草、山林之乐,可以说连他弟弟苏辙都不能厕身其中。从当时的情形看,苏轼与王弗之间果真有媒妁的话,那王庆源便是最佳的撮合之人。然而,苏轼只称王庆源为“叔丈”,从没提到“作媒”及“伐柯”。

这就是说,苏轼与王弗的婚姻,并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是他自我选择的结果。因为他曾读书的地方之一“中岩”、“华藏寺”就在青神王家庄附近,作为乡贡士的王方,至少在中岩一带是有点名气的,苏轼或者是借读,或者是求药,或者是通过王庆源介绍与王方的儿子王愿相识,总而言之,不存在父母之命或媒妁之言等关系。

《苏轼诗集》、《苏轼文集》编校者、《苏轼年谱》撰写者孔凡礼先生支持我的观点,他认为:

王方的家,一百年来“孝著闾里”,王弗在“少相弟长,老相慈诲,肃雍无间”(《苏轼文集》卷六十三《祭王君锡文》)的良好环境中成长”的,苏轼对这一点了解甚透;“苏东坡在和夫人王弗结合以前,当有过直接接触”,“东坡和王弗的结合,自主因素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这在当时,是十分不寻常的。

中国人民大学的朱靖华教授则提供了这样的资料:

据民间传说,他们二人结成婚姻,还有一段小小的姻缘:王弗父亲王方,是一位乡贡进士,颇有声望,他要为自己的家乡奇景(山壁下有一自然鱼池,游人拍手,鱼即相聚跳跃而出)命名,同时也想借此暗中择婿,便请来了当地有名的青年才子为奇景题名,许多人都落选了,只有苏轼所题的“唤鱼池”耐人寻味。谁知躲在帘内的王弗亦不约而同地题名为“唤鱼池”,二人从此心心相印,沟通了无言的爱情。王弗之父母因此选中了苏轼为乘龙快婿,婚后形影不离 。

这是王弗家乡青神人的版本,也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最有说服力的还有苏轼本人的心语。在充盈着悲与泪的《江城子》里,有句话至今还是被人们一带而过,那就是“小轩窗,正梳妆”。

首先,“小轩窗”不是苏家的窗子。作为中、上等人家,苏家有地百亩,家中还有专门的“南轩”作为书房,苏洵不可能将只有一个“小轩窗”的房子给已是长子的轼儿做新房。相反,如果说“小轩窗”是他岳父王方那样小户人家女儿闺房上的装置,那最恰当不过。

其次,“小轩窗,正梳妆”,这种场景的形成,观察角度是从外向内的,而且是婚前互相爱慕的男女常见的表达爱慕的方式。若是结婚之后,苏轼自可学习张敞,在窗内给夫人画眉。此时若以窗户为后景,岂不是只能看到剪影,如何看清面容?若让王弗对着窗户,苏轼处于“逆光”之中,那么后者的“尘满面、鬓如霜”岂非枉谈?“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的心碎情景又怎样产生?

因此,从“诗美发生学”的角度,可以做出这种结论:“小轩窗,正梳妆”,是深深烙在少年苏轼心目中王弗的最初印象,也是诗人心中最美的意象。一旦王弗入梦,心爱的人在闺阁之中顾盼多情、让人心醉的神态便会浮在梦中…… 

定情之时:窃窃私语明月夜

我对苏轼与王弗的婚姻系自主恋爱的测度,是从苏轼《江城子》“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一词的理解开始的。从来解释苏词的人,都说“短松冈”是王弗的坟地。依此便有这样的解释:“这‘明月夜、短松冈’便是苏轼年年岁岁,无时无刻不在使自己断肠的地方啊!”(《朱靖华古典文学论集》第248页)让人更加啼笑皆非的是,有人将这三句解释成死去的王弗还在断肠:“我料你年年肠断处,在那月明之夜,在那长满短矮松的山冈”(钟莱茵《苏轼三部曲》第298页)。“料想对方定会年复一年地在荒郊月夜为思念丈夫而悲伤”(刘乃昌《苏轼选集》第150页,齐鲁书社1981年版)。按此解法,王弗益发可怜了,与他“感情平平淡淡”的夫君竟然要她死后还在荒山野地里年年为他断肠,我们不禁要问东坡先生,既然如此,干嘛还要夫人入梦呢?

让我们从还从诗美发生学的角度探讨这三句词。首先,苏轼怀念亡妻,为什么要选取“明月夜”这个意象?如用“浓雾里”、“暮霭中”,与“千里孤坟”不是更能相得益彰、渲染出深沉、凝重的气氛么?

“明月夜”在古诗中是个常见的意象。从南北朝时开始,歌咏男女爱情的诗中便每每出现它:

洞房明月夜,对此泪如珠。

──南朝齐人《李夫人及贵人歌》,见《玉台新咏》卷九

几回明月夜,飞梦到郎边。

──南朝梁人《闺思诗》,见《古诗类苑》卷九十五

独怜明月夜,孤飞犹未栖。

──北朝周人《乌夜啼》,见《艺文类聚》卷四十二

相思明月夜,迢递白云天。

──唐杨炯《有所思》,见《全唐诗》卷五十

红裙明月夜,碧簟早秋时。

──白居易《小曲新词》,见《全唐诗》卷四百四十一

好是一窗明月夜,一杯摇荡满怀春。

──(唐人孙某《代谢崔家郎君酒》,见《北梦琐言》卷六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学吹箫?

──唐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参《全唐诗话》卷四

每一见时明月夜,损人情思断人肠。

──五代欧阳炯《西江月》,见《古诗类苑》卷九十五

有消魂处,明月夜,粉屏空。

──宋晏几道《行香子》,见《全宋词》卷二十八

以上诗词中九度出现的“明月夜”,要么写洞房之事,要么写相思之情,要么是少女怀春,抑或是快乐的消魂回忆,都与男女相恋有关,没有一处是悲情之句,更不要说与墓地关联。

那么苏轼其他作品中的“明月夜”或夜间“明月”又是怎样的呢。在脍炙人口的《赤壁赋》中,他最引以为快意的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水调歌头》中的“明月”不仅是与天宫相连的媒介,也是寄托美好意愿的载体。这些暂且不论,我们只看苏轼的小词:

和风春弄袖,明月夜闻箫。

──《临江仙》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阳关曲》

闲倚胡床,庚公楼外峰千朵。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点绛唇》

可惜一溪明月,莫教踏碎琼瑶。

──《西江月》

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

恰似嫦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少年游》

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虞美人》

半年眉绿未曾开,明月好风闲处是人猜。

──(《南歌子》

显而易见,“明月”在苏轼诗文中,是玉宇,是琼瑶,是美好的憧憬,是快乐的意象。我们如果把《江城子》中的“明月夜”生生地和坟墓联系在一起,不是与苏轼心目中的那轮美仑美奂的明月意象恰恰相反么? 

定情之地:永生难忘短松冈

下边要重点谈谈“短松冈”了。从语义学的角度来看,如果“短松冈”指王弗的墓地,那它就与前面的“千里孤坟”相重复。这首词副题为“乙卯正月二十四日记梦”,梦中出现的主景是王弗再度出现在“小轩窗”里。前面已提孤坟,若是清明时节,或亡妻祭日,那以孤坟为主,后面再次照应,还有些道理。这首词既不是以凭吊“孤坟”为主,作者就没有必要在短短的六十八字中再次使用。

历来学者们都把“短松冈”说成王弗的墓地,依据是苏轼的《戏作种松》诗,那里有“我昔少年时,种松满东冈”之句(《朱靖华古典文学论集》第248页)。事实上苏轼回川安葬父亲、同时安葬王弗时,他已是三十二岁的鳏夫,哪里还是“少年时”?

苏轼少年时确曾跟随祖父耕田、放牧、种树,他的祖父苏序死于庆历七年(1047),当时苏轼十二岁,这才是“少年时”的确指。

苏洵等人于“八年二月葬于眉山县修文乡安道里先茔之侧”(曾枣庄《苏洵评传》后附苏洵年谱),那里才是真正的“东冈”。而“二月”也是种松的大好季节。至于王弗的坟地,苏轼明言在“眉之东北彭山县安镇里可龙里先君夫人墓之西北八步。”(《亡妻王氏墓志铭》)“眉之东北”,与他“少年种松”的东冈在年代、方位、植树时间上都不相符。

苏轼在著名的《东坡》诗中还说:“种枣期可剥,种松期可斫。事在十年外,吾计亦已悫。”稍稍留心,便可算出,从苏轼祖父苏序之死到在密州梦到王弗,时间已过了二十八年。苏轼少年时所种的松树二十八年后若还是“短松”,那他选的树种也太差了,或者说眉山的水土太糟了!

当然,苏轼诗里也曾载有“老翁山下玉渊回,手植青松三万栽”(《送贾讷倅眉》)。老翁泉才是苏洵与程夫人的墓地所在,王弗就葬在其侧不远,可那里水源十分丰富,按照苏轼“十年斫松”的理论,到这时也决不会是“短松冈”。

二十多年前,我去拜谒这两座墓时,发现老苏先生和程夫人的墓,周围全是香樟,王弗的墓在西北角,整个墓地之上,竟无一棵松树。

寻访山边老农,得到的回答是:祖祖辈辈人都在说,苏坟从来都种香樟,松树会生毛毛虫,有钱的人家哪会在墓地种松?香樟树从不生虫,而且名贵,乡里人都说,有了这些香樟,苏家子孙才芳名远扬的 !

也许有人会说,九百多年前当地情景不是这样,苏坟边的松树在“文革”期间被眉山愚公大肆造田时砍伐了。那么,让我们看看苏洵当初在给程夫人(也给自己)寻找墓地时,当地的情形是什么样子呢?

请看苏洵的《老翁井铭》:

丁酉岁,余卜葬亡妻,得武阳安镇之山。山之所从来甚高大壮伟,其末分而为两股,回转环抱,有泉坌然出于两山之间,而北附右股之下,畜为大井,可以日饮百余家。卜者曰吉,是在葬书为神之居。盖水之行常与山俱,山止而泉冽,则山之精气势力自远而至者,皆畜于此而不去,是以可葬无害。他日乃问泉旁之民,皆曰是为老翁井。问其所以为名之由,曰:往岁十年,山空月明,天地开霁,则常有老人苍颜白发,偃息于泉上,就之则隐而入于泉,莫可见。盖其相传以为如此者久矣。

“高大壮伟”之山,汩汩流出之泉,这是神仙居住场所,谁能看出“短松冈”的影子?

《万古风流苏东坡》第1卷《人望》问世之后,有关苏轼与王弗自主恋爱的描写在读者中引起强烈的反响。2002年夏,我赴河南郏县参加第十三届国际苏轼研究会,一位来自成都的记者找到我的房间(对不起这位记者,他当时没给我名片,因此忘记了他的大名),告诉我说,他就是眉山青神人,算作王弗同乡。他郑重其事地说,青神确实有个王家庄,在王家庄通往中岩山的途中,确实有个山冈,上面全是乱石,松树只能在石缝中生存,自古迄今,这些树一直只有数尺高,是个名符其实的“短松冈”。

三年之后,我到王弗老家青神县和苏轼读书的中岩寺之间,按照那位记者提供的线索再次寻访,发现许多地方都是短松林立的山冈,究竟

与苏轼词中的“短松冈”是不是类似,读者看了便会自己做出结论。

那么好,在弄明白“明月夜”是男女欢爱意象、“短松冈”并非王弗墓地之后,我们进而探讨前面那句“料得年年肠断处”。

从语义学的角度分析,“年年”是每一年之意,却不是“时时刻刻”。这两个字连用,带有明显的周年、周期色彩。“朝朝暮暮落复开,岁岁年年红以翠”,这是卢照邻《同崔少监同作双槿树赋》的雅辞;“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是刘希夷《白头吟》中的名句;二者都是以花的荣枯作为周期。“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年年望月”的意象,更符合当时苏轼的心情。这里的“年年”,分明在描述一种周期性的纪念日。

王弗病逝那天是十年前的五月二十八,归葬眉山之日是九年前闰六月二十九,而苏轼这回是“正月二十日记梦”,与那两个日子毫无关系。那个令他们年年断肠的“明月夜”只能是他们定情之时,而“短松冈”分明是他们的定情之地。

如前所述,王方是小户人家,小户人家之女悄悄外出,那是常有的事。如果十七八岁的苏轼将王弗带到他六年前种的松树林里,或者去祖父坟前讲讲老人家当年如何砸菩萨、救灾民的义侠之举,那不是很正常的吗?松龄六年左右,不是“短松冈”又是什么?

那轮皎洁的明月,恰是青年男女情爱的见证。 

正月二十:终生梦寻难遗忘

常说“人生如梦”的苏轼是个爱做梦的人,据不完全统计,“梦”字在他诗文中共出现738次。除了《江城子》外,《苏轼诗集》中还有《记梦》回文诗二首,记“梦人以雪水烹小团茶”,《记梦并叙》写张方平之梦标明梦的时间;其他如《王晋卿前生图偈》、《记梦参寥茶诗》、《东坡志林》中的《记梦赋诗》、《记子由梦》、《记子由梦塔》、《梦中作雪铭》、《记梦》短文等,都与爱情无关,而且大都不记时间。

诗文中的梦尚且大都不标时间,为什么要在比诗更不注重时间效应的小词后,明确标注上“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等字呢?为什么王弗偏偏要在正月二十这天夜里,特地入梦?

六年之后,也就是元丰四年,被管制在黄州的苏轼,在一首诗中向我们透露了更多的信息:

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

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

——《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

这里的潘、郭二人是潘丙、郭遘,他们在前一年苏轼刚到黄州的时候就曾与相送过。这里透露出的几个信息值得我们注意:第一、苏轼喜欢在正月二十日这天出游,而且是在两年的同一天去了禅院。去年是冒着寒风去的,诗中的“十日春寒不出门”便是注脚。去禅院,无疑是要给亲人烧香、祭奠,苏轼在诗中用了“招魂”这个意象,若在一般朋友聚会场合,这两个字是不太吉祥,而苏轼偏偏要这样写,可见这是他去禅院的心底秘密。其次,他所去的岐亭本叫楚王城(战国时楚之春申君封于此地),作者偏偏要将它视作“女王城”。再细心考察,原来陪他同行的还有侠士陈季常,作者在路上还为陈季常写了首诗,开头两句便是“蕙死兰枯菊亦摧,返魂香入岭头梅”(《歧亭道上见梅花戏赠陈季常》),又是怀念亡者的意象。此时苏轼的继室王闰之和爱妾朝云都安然健在,他所要招的“蕙兰”之魂,只能与王弗有关。而陈季常恰恰是苏轼在凤翔结识的挚友,他对王弗十分熟悉。陈季常又是个出了名的惧内之人,所谓“河东狮吼”即是苏轼戏弄他的故事。也许不仅陈夫人在家中是女王,当年王弗在凤翔时也被苏轼和陈季常视作女王?第三,诗的“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作者再次谈到“春梦”之“事”,人是潘、郭等,“春梦”之“事”与他们毫无关系。第四,“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表面上看是苏轼决心已定,年年要来此处会见朋友,殊不知这里的“年年”与“料得年年肠断处”的“年年”也是气息相通的,诗人的心灵深处还有他的另一个梦。

不要忽视诗题中的“去年同日”,原来苏轼在元丰三年正月二十,也就是他从汴京经历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的南下途中,便在陈慥所隐居的岐亭附近见过梅花,而且写过这样的诗:

春来幽谷水潺潺,的皪梅花草棘间。

一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渡关山。

乍看上去,这首诗只是在写路途所见,好像梅花无意闯入了作者眼中,其实这诗首句便有“寂寞佳人在幽谷”之意。最耐人寻味的是,苏诗的第三句是在化用其师欧阳修的诗意,欧公绝句《山斋》云:

经春老病不出门,坐见群芳烂如雪。

正当年少惜花时,日日东风吹石裂。

苏轼之所以将恩师的“日日东风吹石裂”,改为“一夜东风吹石裂”,是因欧公写的是山斋长居,而苏轼却是人在旅途,且有御史台的押差监视着。化用“东风吹石裂”之句,正意味着作者情在“正当年少惜花时。”少年惜花,正是少男怜爱少女的意象。眉山的青神是否梅花极多,龙吟没有体验,但有一种酷似梅花的树木 —— 红粉铁海棠,却是苏轼的终生至爱,不久到了黄州,最吸引他的眼球、最让他怜爱且感触的,便是居住之所东侧的一棵蜀川海棠,于是他写下了著名的《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诗中有句云: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 ……

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

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

寸根千里不易到,衔子飞来定鸿鹄。

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这首诗以花写人,物我化一,格调超逸,据说苏轼“平生喜为人写,盖人间刊石者自有五六本,云‘吾平生最得意诗也’”(见《诗话总龟前集》卷二十八引《石林诗话》)。殊不知这种海棠多被用来比喻女性,同样身为蜀川人、辛勤为东坡诗作注的赵次公,便曾和过这首诗,和诗中的“岂惟婉娈彤管姝,真同窈窕关睢淑。未能奔往白玉楼,要当贮以黄金屋”,便是用海棠来歌颂贤淑妻室(《苏轼诗集合注》该诗题下引,《全宋诗》失载)。最耐人寻味的是,苏轼晚年决意定居常州时,让人不辞万里专门从眉州移来一棵铁海棠(如图),种在他所居住的邵氏院落里,以便日日都能看到。那棵海棠至今依然枝繁叶茂地活着,每年春天都开着鲜艳的花朵,其对海棠之痴,恐怕已经大于自恋了吧!

让人感佩的是,两年之后,诗人第三次来到一百五十里之外的岐亭,写下《六年正月二十日复出东门仍用前韵》:

乱山环合水侵门,身在淮南尽处村。

五亩渐成终老计,九重新扫旧巢痕。

岂惟见惯沙鸥熟,已觉来多钓石温。

长与东风约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

“五亩渐成终老计,九重新扫旧巢痕”,意思是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家舍了。如果说这一联与他少年时逃遁山林有联系,那么末句的“长与东风约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则更意味隽永了。这年潘、郭等人已然失约,诗与他们再无关联,苏轼依然念念不忘“返魂”,这不正是要求“暗香”入梦么?“长与东风”(春风)之约,又是“年年肠断”之事,除了早年与王弗恋情外,还有更好的解释吗?

如果这种判断没有错的话,便可试想,两个青年男女,在春寒料峭的正月二十日晚上,望着很晚才爬上夜空的那轮明月,悄悄谈论着他们的未来,这将是多么刻骨铭心的情境啊!当然,我们在这情景里也看到些隐忧:正月二十的月亮缺了些边儿,也许,这便意味着他们将无法白头偕老? 

绿眉未开:好风闲处任人猜

有了上述的四首同样写于正月二十日的诗词,我们便会发现,以苏轼给王弗写的诗(词)文章只有两篇来否定他们之间深挚的爱情,这样武断的结论既失之偏颇,也流于草率。

其实,苏轼怀念王弗的词还有一首,那就是《南歌子?感旧》,这里同样给我们提供了他们自由恋爱的信息:

寸恨谁云短,

绵绵岂易裁?

半年眉绿未曾开,

明月好风闲处、是人猜。

春雨消残冻,

温风到冷灰。

樽前一曲为谁哉?

留取曲终一拍、待君来。

当今的注家们不约而同地根据“半年眉绿未曾开”一句,认为这首词写于元丰三年(1080),说这时苏轼与王闰之分开了半年 。仔细解读此词就会发现,它是写给故人的,词名原叫《感旧》,怎可随意删去?在苏轼的诗词里,“感旧”就是怀念往事 。这里的“寸恨”化自韩愈诗句“寸恨至短谁能裁”(《感春》),与“料得年年肠断处”的“肠断”几乎是同一语义。“绵绵”更是从白居易《长恨歌》中“此恨绵绵无绝期”中来;“冷灰”出自李商隐的“蜡炬成灰泪始干”(《无题》)和“冷灰残烛动离情”(《韩冬郎即席为诗相送……》)综观以上三个意象,全是男女生死相隔、愁恨寸结之语,从此可以看出,这首词分明为悼亡之作,说它是写给依然健在的王闰之的,岂不是在咒她?至于还有人说它是写给“爱妾闰之”的 ,就更让人不知所云了。

“半年眉绿未曾开”确实是这首词中至关重要的句子。若将“眉绿”二字简单地用“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西京杂记》)来解释,也太流于表面。庾信《春赋》有“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之句,写的是春日少女游春,眉胜柳叶、面如桃花;五代人和凝《天仙子》词中的“仙子含愁眉黛绿”,用绿眉表示女子的愁眉。苏轼在这里除了写少女、愁眉不展的少女外,还用“绿眉”这个意象指出了少女的年龄。

真正被苏轼此词化用的,是唐人施肩吾《效古词》。词中最为关键的一句为:

莫愁新得年十六,如蛾双眉长带绿。

好一个新得少女、十六岁,这不正是当年与苏轼结婚之前的王弗吗?“如娥双眉长带绿”,正是形容少女苦闷眉结难舒的实际境况,正是“半年眉绿未开”的最佳注解,苏轼与王弗恰恰是在半年之后成的家,十九岁的“大龄青年”苏轼所娶的夫人王弗若不是十六岁,以上一切考证都将变得枉然。

回过头来再看《感旧》词中的“明月好风闲处、是人猜”一句,向来给这首词作注的人都避而不谈,说到这儿它的意思便不言而喻:时常在“明月夜”、“清风”里结伴成行的青年男女,眼下仍要引起人们“闲”话和“猜”测,何况苏轼与王弗生活在九百年多前呢?

这首词不仅不会是苏轼写给王闰之的,也不会是他写给爱妾朝云的,不过它可能与朝云沾些边儿,就是“樽前一曲为谁哉?留取曲终一拍待君来”,可能是在朝云唱曲儿时,苏轼希望曲子最后那一拍不要到来,以便他能昏昏睡去,以待那位十六岁的愁眉少女能够入梦。是啊,从诗中的“春雨”、“温风”不难看出,这正是初春时节,说不定又是正月二十。

“半年绿眉未曾开”,意味着少女愁眉半年没有舒展。这种情形只能用来解释苏轼与王弗相爱后,半年时间才过了父母这一关。众所周知,在此之前,苏轼的姐姐八娘禀承父母之命,嫁给了她并不爱的表哥程之才,结果备受公婆和丈夫的虐待,最后惨死在月子之中。八娘用生命的代价给弟弟的自主婚姻开了路,苏洵在痛失爱女之后,决不忍心再去逼迫爱子与他所不爱的人成婚了。于是才有了我们上面看到的“辞亲信”,于是才有王弗十六岁那年嫁到苏家的事实。我们说正月二十日是苏轼与王弗的定情之日,那么半年之后他们欢天喜地地准备办婚事,从此苏轼再也不思念逃遁山林了,他要守着心爱的人,开始读书,开始为自己、也为心爱的人谋出路(安心科举)、拜门子(随父访问张方平)、奔前程(进京赶考),这正是苏轼婚后的历历足迹。 

关系平等:自主恋爱作根基

与中国封建社会其它时期、其他家族一样,眉山苏家的女人向来都是有姓无名的,苏洵十分钟爱自己的女儿,也不过取名八娘,显然在按排行顺序而定;而苏轼的母亲程夫人、祖母史夫人,甚至是苏辙的夫人史氏,全都有姓无名,至多被称为苏史氏、苏程氏。可是陪伴苏轼一生的三个女人全有名字:王弗、王闰之、王朝云,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而奇迹的出现,首先要从王弗开始。

王弗与苏轼结识之后,就成了终日不去的伴读。出身小户人家的王弗不仅知书达理,出乎苏轼意料之处的是,她对诗书非常熟悉,而且记性极佳,有时连苏轼都赶不上。苏轼在《亡妻王氏墓志铭》中说:

其始,未尝自言其知书也。见轼读书,则终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其后轼有所忘,君辄能记之。问其他书,则皆略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静也。

细心的读者应能看出,苏轼这里并没有说王弗陪他读书是在新婚之后。“其始”应为刚认识时,“见轼读书,则终日不去”,也不知是在苏家还是王家,抑或是在苏轼读书的山寺之中?小户人家的女儿,可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如果说伴读、提示在年轻的恩爱夫妻之间时常出现,那么苏轼为官之后,王弗的“相夫”之功早就超越了“贱内”的范畴。苏轼还记载:

从轼官于凤翔,轼有所为于外,君未尝不问知其详。曰:“子去亲远,不可以不慎。”日以先君之所以戒轼者相语也。轼与客言于外,君立屏间听之,退必反覆其言曰:“某人也,言辄持两端,惟子意之所向,子何用与是人言。”有来求与轼亲厚甚者,君曰:“恐不能久。其与人锐,其去人必速。”已而果然。将死之岁,其言多可听,类有识者。

苏轼性情率真,口无遮拦,满眼没有一个坏人,这一点是苏洵所最不放心的,也是王弗终日挂牵的。然而她对苏轼在外面所作所为,达到“未尝不问知其详”的地步,这显然有违“女戒”。王弗不仅为此,她还在屏幕之后“窃听”客人与苏轼的谈话,提醒苏轼要对那些首鼠两端、见风使舵之人要有所戒备。苏轼在这里无法指名到姓说那些人是谁,但像张璪、章惇两个后来对苏轼严加迫害的恶人,当初在凤翔都是与苏轼往来频繁的“朋友”。后来的事实证明,王弗确实有先见之明。可以看出,王弗对苏轼有劝诫,有时达到了可以针砭的地步。“有识”二字,乃是古代对读书人的莫高评价,苏轼用这两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夫人,可见他对王弗是多么敬重。

王弗对苏轼的不良行为,经常予以制止。苏轼曾回忆道:

某官于岐下,所居大柳下,雪方尺不积;雪晴,地坟起数寸。轼疑是古人藏丹药处,欲发之。亡妻崇德君曰:“使吾先姑在,必不发也。”轼愧而止。

——《苏轼文集》卷七十三《先夫人不发宿藏》

由于受到欧阳修编《集古录》和刘敞到处挖掘青铜器的影响,苏轼在凤翔时,有一阵子喜欢收藏文物,至于道人炼丹之事,更是自小迷恋。王弗借婆婆的话,劝戒夫君停止乱挖掘的行为,让苏轼十分惭愧。由此可见,王弗在苏轼心目中,不仅是个贤妻良母,有时还是自己行为的监督人。二人如果仅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生硬结合,依苏轼天马由缰似的个性,决不会容忍他所不爱的人干涉他的事务,更不会让人约束自己的行为。可是王弗对他的规劝,他不仅听从了,而且终生铭记在心。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二人之间的平等关系和两心相属之情。

这时我们再回到前面说过的苏轼与陈季常一起在正月二十日去“女王城”禅院“招魂”之事。也许苏轼在口头上会调笑陈季常,说他家中有个终日怒吼的“狮王”,可陈季常心里也明白,王弗在世之日,苏轼何尝不把她当“女王”看待?如今由王闰之和王朝云组成的港湾固然温暖,但王弗所能给苏轼的规劝乃至针砭却永远消失了。像苏轼这样“毛糙”的人,永远都需要好女人来“打磨”,也许这一点,才是他心灵上最大的失落。 

亡妻之痛:为君哀毁因君衰

治平二年(1065)六月初,龙图阁直学士吕公著举荐从凤翔回京后一直在登闻鼓院做闲差的苏轼再次参加由皇上主持的特别考试 —— 制科,准备让他跨上一个新的台阶。

这时已经名声甚高、被人视为欧阳修之后的未来文坛盟主的苏轼,却向英宗皇帝提出一个令另人惊讶的请求:恳请皇上允许他在策试中不做诗赋,原因是“久去场屋,不能诗赋”(徐度《却扫编》卷下),英宗皇帝恩准了他的要求,只让他“试二论”(苏辙《亡兄子瞻墓志铭》),其结果众人皆知:再列优等。

问题在于,苏轼在此之前果然是“不能诗赋”吗?只要打开他的《诗集》、《文集》便可发现,苏轼从《凤翔八观》开始,保留下来的诗多达一百三十余首,其中像《石鼓歌》专门与韩愈对垒,为世人所激赏。至于文章,《喜雨亭记》、《凤鸣驿记》、《凌虚台记》,都是脍炙人口。即使是“赋”,也有《通其物使民不倦赋》等,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为什么他偏偏要在这时谢绝写诗作赋呢?

原因只有一个,在那个时代却不能明言:就在几天前,也就是五月二十八日,苏轼心爱的夫人王弗病逝了。

王弗之死,与伴随苏轼在凤翔为官时过分操心、积劳成疾、体弱多病有关。王弗死后,苏洵曾告诫儿子:“妇从汝于艰难,不可忘也!”便是一个名证。当然,体弱多病的王弗极有可能死于生育,因为那时他们的长子苏迈已经六岁,古代妇女因为生产新的生命而使自己失去性命的比比皆是,虽王妃公主犹不能免,何况王弗仅是小吏之妻呢。

王弗病逝之后,苏轼诗词中开始大量涌现“衰”、“老”、“早生华发”、须髯稀疏之辞,可见他的哀毁程度。

《老子》云:“大音希声”。有一种文人,在伴侣辞逝之后,未及痛定思痛,就开始大写祭文、悼诗,更有人在灵柩之前就开始展现自己泉涌般的文思,直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夫人未亡时便打好了腹稿。像苏轼这样平日以诗文为言辞的人,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无声了。无声的悼念,比有声更为沉痛。丧失爱妻的痛,在他的心里整整埋了十年,苦苦积攒了十年。没有十年的积郁,我们能看到“十年生死两茫茫”这首使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落泪的词吗?

宋英宗是个极为赏识苏轼的皇帝,也许他通过身边的翰林学士刘敞(苏轼好友)等人了解到了这位英才正在丧偶悲痛之中,从这一点而论,苏轼对英宗的感激,以及后来对英宗高皇后的无尚拥戴,都是情出有因,发自内心的。

苏轼不仅在皇上的御试中拒绝写诗作赋,从治平二年(1065)五月王弗去逝到熙宁元年(1068)秋天为父亲守丧期满回朝,苏轼一首诗都没写,成了“诗坛哑巴”。现存于《苏轼诗集》卷五尾部的四首诗,都是苏轼后来的作品或他人之作搀杂其中,惟一可考年月的《夜值秘阁呈王敏甫》,孔凡礼先生已作辨误,改系熙宁三年(见《苏轼年谱》第181页),其他三篇作品待专文考证。

也许有人会说,苏轼的父亲苏洵于治平三年(1066)四月底去逝,后两年应算苏轼为父丁忧不做诗文,怎么能将这三年全归到悼念王弗身上呢?

只有深入探究三苏心路的人,才会知道他们父子对待“礼”的态度。从苏洵开始,“礼”在他们的眼里,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微权”,即精细的骗人权术 。嘉祐四年(1059),苏轼与苏辙正在眉山为母亲守丧,但成都当时在喜欢粉饰太平的文人宋祁统领下,苛捐杂税十分繁重,百姓几至无法生存,民怨积聚,几乎到了再度揭竿的地步。这时正好王素前来代替宋祁,苏轼还在服丧期间,便欣然为民请命,他挥笔写下《上知府王龙图书》,并亲自到成都呈上,提醒王素改弦更张,安抚百姓,以免再有王小波、李顺之类出现 。苏轼的做法无疑得到了父亲的大力支持,同时也与母亲要他从小就学做范滂那样的诤臣相一致,当百姓生活处于困厄之际,三苏敢于用行动来打破礼制!

“无礼”和“不敬”是苏轼的死对头程颐乃至其后继者朱熹不遗余力攻击三苏的最大口实,殊不知还有更好的“借口”他们没有发现。事实表明:苏轼的长子苏迈生于嘉祐四年三苏乘船离开眉山之前,苏辙的次子苏适生于熙宁元年老苏丧服刚满之际。这就是说,苏家兄弟在为父母守丧期间,夫妻原是同房的,而苏迈的出生,正是在老苏先生的眼皮子底下!若是开创女人“饿死是小,失节是大”理论的程颐先生知道此事,不仅苏轼将会遭到更多的非难,可能连我们的可爱的王弗女士,也要被他(他们)打入不孝之女行列了。

令人发噱不止的是,向来以大学问家自视,向来对苏轼不满的朱熹,竟以“眉山二苏兄弟,文人也,再期之内,禁断做诗作文,寂无一语,是亦尝讲乎丧礼也”来教导他的学生 ,真可谓“此地有银三百两,隔世朱二不曾知”也。

敢为前人所不为,勇于向传统“礼”法挑战,这就是生活在千年前后的三苏父子过人之处。

苏轼在为母守丧期间敢于写为民请命的文章,反衬出他的拳拳赤子之心更加诚挚;苏轼在夫人去逝后三年不做诗赋,甚至冒着“欺君之罪”,要求皇上更改考试的法则,这一切,说明了什么?苏轼与王弗的情感,上昭日月,下鉴鬼神!

在苏轼生活的时代,逃避婚姻、自由恋爱、痛伤亡妻而不做诗赋等行为都是只宜深藏、不能声张的事情,为此这段让人感慨万般的情感,只能隐于作者梦中。如今时过近千年,揭橥事情真相,抨击无知谰言,发扬纯真的爱,光大男女平等,乃我等义不容辞之责。以上一组文章,仅作对苏轼与王弗的深深怀念…… (网友:总是少年行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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