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义伟

在当代学者研究苏轼行列里，似乎每一位学者有其职称之类的冠冕，然而，年近八十的孔凡礼生生，著述等身却没有任何职称，他坐拥书城却仅有容膝之地，他具有很强的考据能力和研究个性，而又做出相当成绩的第一位，成为中国苏轼研究的巨擘。如果说，在“东风怒放花干树”的繁华火爆中，他自觉得选择了“灯火阑珊处”，是他的学术个性使之然，那么，当我再次读孔凡礼先生写的《我治学的三部曲》，对此产生一种“蓦然回首”似的赞叹，大约不为过分。

孔凡礼先生1923年出生于安徽太湖孔家河的乡间家庭，1947年6月毕业于国立安徽大学中文系。解放后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取太湖县小学教师，旋即调入太湖师范任教。1952年，孔凡礼到北京治病，恰遇北京市招考中学教师，他通过了考试，就在北京第三中学任教，直至退休。

当我以理性的方式面对孔凡礼先生靠自学，在学术上取得的成就时，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敬意。孔凡礼先生1958年2月9日在《光明日报》“文学遗产”专栏发表的《陆放翁的卒年》一文，立即引起学界关注，学界久无定论。孔凡礼则以确切的材料考证出陆游卒年为嘉定二年，从此奉为定论。

“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然后他又陆续写《陆游著述辨伪》等有关陆游的系列考证文章。1963年，中华书局出版了他与齐治平教授合编的《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陆游卷》。奠定了他作为宋代文史专家的第一块基石，从此开始了对宋代文史高峰的艰苦卓越的攀登。

中国传统文学给他以思想和情怀的哺育，这一传统逐渐演化为孔凡礼先生的精神信念。于是从1963年元月到1965年9月，他自带干粮，起早摸黑，整天泡在北京图书馆、中科院图书馆，翻阅了大量的古籍，包括许多极为珍贵的典籍，做了40多本学术笔记及无数学术卡片，共约两千万字，从此，典籍资料成为他的精神堡垒，为他建构苏轼年谱以及宋代文史补辑做了充分的资料准备。

苏轼诗文，前人没有全面系统地校勘过。1977年春，中华书局委托孔凡礼先生整理《苏轼诗集》，在确定底本以后，潜心搜求到包括九种宋刊本在内的十七种版本和其他大量的有校勘价值的资料。其中很多为前代苏轼学者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稀世珍宝。

校勘本是极为精细的工作，来不得半点马虎。苏轼所有的版本，他都核对了三遍，个别版本更多些。有时花几天时间，只对出三五处异文，他仍视不小的收获，心里甜滋滋的。这样，全部苏诗，孔凡礼大约读了四五十遍，写下了七千多条校勘记，汇集了现存苏诗十七个版本之精华，可省却读者翻检原书之劳。

皇皇大观的《苏轼诗集》（185万字）刚刚脱手，孔凡礼先生又转而整理《苏轼文集》。这是一项较前者更为艰难的工程。苏文辗转引用、传刻，讹脱较多。且比苏诗更多一份考订、辑佚工作。孔凡礼先生以六、七年之功，翻阅宋以后各类著述三四百种，从其中一百一十多种辑得苏轼佚文四百多篇而成《苏轼佚文汇编》。

1982年、1987年，中华书局分别出版了由孔凡礼点校整理的《苏轼诗集》、《苏轼文集》（亦为180万字），为海内外学界所称誉，再版三次，第四次印刷本，复增《苏轼佚文汇编拾遗》二卷，再补佚文百余篇。

在点校苏轼诗、文集的同时，孔凡礼先生着手撰写《苏轼年谱》，参考书目六百多种，仅《苏轼交游录》就共收一千三百多人，初稿二百多万字1988年完成。然后数易其稿，成书九十九万字。他以苏诗“火急著书千古事”为座右铭，始终以一种紧迫感、一种严肃精神从事这项工程。因为80年代初，孔凡礼先生已年近花甲，为尽善尽美地完成这项神圣事业，他宁放弃提升工资的机会，提前退休。有学者说：孔先生是个痴迷之人，为了苏轼事，宁愿减少工资收入，使不才如我软佩之至。古来为苏轼撰写年谱的已有百种之多，它们汇集许多珍贵史料，具有诸多优点和特长，但也有缺漏和错讹之处。孔凡礼先生以二十多年的艰辛劳动，检索六百余种古籍史料，完成了百万字的新编《苏轼年谱》，终于1988年2月由中华书局出版，并立即在学界引起强烈反响，有学者誉之为20世纪写得最好的一部年谱。1999年10月，《苏轼年谱》获第四届国家图书奖提名奖。孔凡礼先生是内心平静的学者，他不仅超然于现实浮躁而独善其身，而且以入世的情怀，以宋代文学研究的形式展开他宿命般的人生。如他在搜集考察宋代诗人事迹过程中，发现清人厉鹗所撰《宋诗纪事补遗》、陆心源所撰《宋诗纪事》并不完备，于是留心记录他们失败的资料，日积月累，经二十余年的不懈努力，终于编成一部30卷80万字的《宋诗纪事续补》，增收宋代诗家1700人。此书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后，立即引起学界关注。此后他又汇成《宋诗纪事续补拾遗》，约20万字，再增收宋代诗家近六百人。此二书为《全宋诗》的编纂提供了珍贵资料。孔凡礼先生因此两次到北京大学讲学，并被聘为当代著名文化工程《全宋诗》编委会编委。

在一个新的世纪，在学术与历史关联的时候，孔凡礼先生再次让人们看到了他独立探索的品质。

孔凡礼先生以他的方式找到了一个学者身置“永远的学术”，这常常让我们想起陈寅恪的学术生涯。孔凡礼先生经我们的启示在于，作为一个学者，由其没有任何职称之类的冠冕，你能否以你的生命情怀找到一个学术的情怀？

孔凡礼先生的生命意义给我们以启示。

（作者单位：辽宁省人事厅干部人事月报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