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苏黄“帐中香”唱和诗

  2005-9-26    来源:三苏祠博物馆
 

□(美国)萨进德

赠物求诗、赠物附诗这种风尚到了北宋可说已掀起了热潮。唐代的先例固然是有的,日本学者合山究会提供如下的数据:

李白           1首            杜甫             11首

刘禹锡        14首            张籍              5首

元稹          17首            白居易           20首

姚合           6首            李商隐            5首

皮日林        10首            陆龟蒙           10首

这些数据表明,到了九世纪有关礼物的诗歌已有可观的发展,可是到了宋代才真正开拓这片新天地:

梅尧臣       143首            欧阳修           10首

邵雍          30首            文同             22首

司马光        27首            刘常             11首

王安石        11首            苏轼            117首

苏辙          26首            黄庭坚          147首

张耒          34首            晁补之           12首

陈师道        16首            晁说之           57首

合山先生认为宋代这种诗歌如此增加是由于社会较稳定、商品流通较快的缘故。地方的特产和奢侈品都得了全国性的市场,奇珍异宝不只是皇族才能欣赏和收藏的了。当珍贵的礼品一开始流转,它就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要在官场上争一口气的新人可以送礼物给上层人物,党派中志同道合的人也可以交换礼品来证明他们的友谊关系。要向有名的文学家或者书法家讨作品的时候,当然可以用奇妙的物品去索取。

上所列举的数字表明,除了梅尧臣以外,在北宋诗人当中苏轼和黄庭坚最喜好用诗歌酬答礼品或者当礼品之附件。苏轼此类诗就写得比第四、五名的张耒、邵雍快多三倍。

元祐元年,苏、黄第一次见面,以黄庭坚酬答别人送的香品礼物为起点,写了几首有趣的唱和诗。黄庭坚酬答的香品是帐中香,据说是南唐李后主发明的。四百年后,日本僧万里集九(1428——?)以“帐中香”名其著黄庭坚诗注,“曰‘昔龙树嗅华严而知其宗趣也,吾亦嗅此集而彻其奥也。后来学者嗅之必领其旨也’。”也许我们也可以从黄帐中香唱和诗中“嗅”到这两位彼此相慕的诗友心态与性格的实质上的不同。

黄庭坚酬答所赠的香品,诗题是《有惠江南帐中香者戏答六言二首》。说“戏”答也许会挑动我们的好奇心。可能是对那时期的人来说,帐中香这个题目有滑稽趣味,黄庭坚的诗也可能有言外之幽默,现在都不是很显明的。就第一首,有些不同的推论。诗曰:

 

百炼香螺沉水   Refined a hundred-fold:fragrant snail and aloeswood;

宝薰近出江南   A precious fumigant has recently come out of Jiangnan.

黄云绕几   A single tendril of yellow cloud winds round the armrest;

深禅想对同参   In deep meditation,I imagine I face a fellow practitioner.

 

仓田淳之助认为李后主玩赏他发明的帐中香的时候一定有美人在旁,而当今只有“同参”的男人静坐,让人意识到可笑的对比。不过,“同参”也可以指人的妻子:陆游《听雨》诗“同参”正好是这个意思。无论孰是孰非,好像是黄庭坚要指点送香品的人(或自己?)的情况跟李后主的迥然不同。

(关于“一”要附一句:“”同“穗”,即“谷穗”的“穗”,这里虽然是比拟烟上升的状态。黄庭坚这个形像有苏轼熙宁6年的先例和<花间集>词中的两个先例;除了香烟,柳枝、瀑布也可拟成“”。

第二首大概是以鸟之多出有趣:

 

螺甲割昆仑耳    From snail’s armor,slice off a Kunlun ear;

香材屑鹧鸪斑    For the incense,crumble partridge spots.

欲雨鸣鸠日永    About to rain,coo the doves,the day is endless.

下帷睡鸭春间    Lower the blind:sleeping duck,spring isidle.

 

第二、四句说的并不是真的鸟:“鹧鸪斑”指一种香木斫出低陷的地方经万年雨水渍入而结的斑点,“睡鸭”也就是一种鸭形的香炉。只有第一句不说鸟,却说甲香(南方一种螺类介壳的厣得来的芳香剂),这片甲(厣)好像要切去大小、形状、颜色像南海人(“昆仑”)的耳朵那样的一片。甲香是合香中常用的香料,也可能是帐中香的成分。我认为此句应该是有关鸟的谜,全首四句都说鸟,可还没有找到猜透的线索。

黄庭坚这两首绝句的起点是帐中香的材料。然而,苏轼《和黄鲁直烧香二首》对此香品不屑一顾。

苏轼第一首酬答黄庭坚的诗;提到的香不是具体的香类而是黄庭坚的“偈子”:

 

四句烧香偈子       [Your]four-line gatha on burning incense

随香遍满东南       go with the incense and spread all over the southeast.

不是闻思所及       They are not something hearing or thought can reach

且令鼻观先参       Just have the nose-contemplation experience them first.

 

当时的人很可能会想起像赵次公所引的《烧香偈》:“愿此香花云,遍满十方界,供养一切佛,经法并菩萨。”就很顺利地领会苏轼前两句的意思。后两句可能具有两三层的意思。说“香偈”是耳朵不能听到的、也是思维不能想到的,是承前两句的意思说黄庭坚的诗不是一般的,能听见的、能思维的诗歌。如果进一层想,我们要考虑到,入三摩地的过程是“闻思修”,第四句是劝我们放弃前两者而直接去“修”,即去“参”,才能领悟到黄诗的智慧。最后,查慎行说有另一种香品叫“闻思香”,取查说可以解释为“帐中香(=黄诗)的品质是闻思香比不上的”。唯查慎行引洪刍(?——1126)<香谱>为证,而我查一查丛书集成本的<香谱>却没找到洪刍提及的“闻思香”,今待方家指教。

我认为第四句说“鼻观”指的不是<大佛顶首楞严经>第五卷孙陀罗难陀(Sundarānanda)讲的“观鼻端白”。在我看来,诸注解引此文是多余的,是忽略“鼻观”和“观鼻(端)”词组结构上的不同。“鼻观”是用鼻子(比较直接地、敏感地)意识到事物。苏轼是有趣味地暗示楞严经,可是用的典是该经同卷香严童子的事:“我……见诸比丘烧沈水香,香气寂然来入鼻中。我观此气非木非空,非烟非火,去无所著,来无所从。由是意销,发明无漏。”苏轼的意思是说,黄庭坚的诗→烧香偈子→香,如同香严童子嗅到的香气最好是用鼻子来“观”,使读者“园通”。

(元祐五年,苏轼《题杨次公蕙》云“幻色难非实,真香亦竟空。云何起微馥,鼻观已先通。”也用香严童子的典故而注重“非木非空……去无所著,来无所从。”那方面来玩味画蕙、真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可取此而此弃彼。意与《和黄鲁直烧香》不尽同而应该参考。)

苏轼第二首咏学者书斋烧香,可是还是避免从正面说香。

 

万卷明窗小字     10,000  volumes,bright window,small characters.

眼花只有斓斑     “flowers”  before the eyes,nothing but a shimmering blur.

一炷烟消火冷     One strand [of incense],smoke dispersed,fire cold;

半生身老心闲     halfway through life,old,heart idle.

 

香品已经不发香气了,下面的火也熄减了。苏轼上首说黄庭坚诗的“妙香”,下首也不咏香而用香来比喻自我的精神也熄减了。他今年51岁(一生百年的“半生”),在京师承当的负担很重,自己觉得人老了,然而他心里很闲适。

跟黄庭坚上引两首诗比,苏轼这两首十分明白;他一首说自己钦佩对方,另一首形容自己此时此处是怎么个状况。下面两首也比较具体地记述苏轼的情况的对黄的佩服。

苏轼诗集两个宋本在苏《再和二首》题下有注“来诗言饮酒、画竹石、草书。”考黄诗,此注所提到的诗好像已经失传。下面则是苏轼答复失传的诗。第一首说他没有时间同黄饮酒。

 

直酒未逢休沐     Set out wine? I’ve yet to get my leave to bathe,

便同越北燕南     so it’s the same as turning my back on Yüeh in the north

                 and facing Yen in the south.

且复歌呼相和     I’ll just sing and shout to harmonize:

隔墙知是曹参     You’ll know it is Ts’ ao Ts’an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wall.

 

休沐如休假。曹参(?——前190)任相国时,听到相舍后园隔墙的胥吏唱歌呼噪,就坐下喝酒,跟胥吏“歌呼与相应和。”苏轼以曹参自比,一方面是说他没空过去,只能坐在家里跟黄庭坚“相应和”,一方面也是让人联想到此典故“无为而治”的含意。苏轼表面上轻佻而实际上谨慎,在知徐州时特别明显,但在元祐初时时可见,此诗为一例。

比较费解的是第二句“便同越北燕南”。冯应榴“合注”引谢灵运《辨宗问答》:“南向可以造越,背北可以弃燕,信燕北越南矣。先生诗,反用其意。”这得看原文才能知道冯注不过是意译。谢灵运的“答”是反驳惭悟路线,捍卫顿悟说。

 

维三问:答云,由教而信,则有日进之功;非渐渐所明,则无人照之分。夫尊教而推宗者,当推之时,岂可不暂令无耶?若许其暂合,独贤于不合,非渐如何?三答:……且南为圣也,北为愚也。背北向南,非停北之谓;向南背北,非至南之称。然向南可以至南,背北非是停北。非是停北,故愚可去矣;可以至南,故悟可得矣。⒄

 

“越”、“燕”都不出现于《辨宗问答》此段文。不过,我认为用它来阐释“越北燕南”仍有很大的帮助。苏轼的意思是大概是:“如今我太匆促了,要前往一个地方,一动身那个地方好像就躲闪到我背后,越走越远了!正如要从北方的燕到南方的越,在半路上发现两个国换了地方!”这可能不但是指自己不能去黄那儿喝酒,也可能暗示奋斗政治方面的目的也有挫折,焦心。也许苏轼不是用谢灵运的典而是用现在已经失传的成语。无论如何,如果我对此句的理解是对的,那么,反用谢的“然向南可以至南,背北非是停北”而表示“向南不一定会至南”的心情,是苏轼造语也好,是借用成语也好,“越北燕南”有一定的表达力。 

苏轼这样描述他匆忙的情况,我们会怀疑他前一首“心闲”的自述。下一首又要逢“闲”韵,还能维持闲适的自我形象吗?“闲”字怎么辩?这苏子可从不畏缩!

 

丹青已是前世  [Red and green=]painting already was [part of  me ]in a former life;

竹石时窥一斑  [when I draw]bamboo or stones,at times I can glimpse one spot,

五字还当靖节  For five character[lines of poetry]you are equal to[Jingjie=]Tao Qian;

数行谁似高闲  for several lines [or calligraphy],who is as good as Gao Xian?

 

高闲就是唐代有名的书法家,用他来比拟书法大手黄庭坚不但合适,而且解决了“闲”字的问题。

第一句“已是”,<苏轼诗集>所用的校本中有三本作“已自”,意思稍微不同。我认为苏轼想说的是“画画儿已经是我前一辈子的事了,现在我还能画竹子、石头什么的,但不过是‘窥豹一斑’。”第三句,只有施本作“还当”,其他本皆作“当还”。查苏诗、词,找不到“还”这种用法的成例,且从施本,解释“当”为诗友黄庭坚“当得起”比拟陶潜的意思。今待方家指教。

虽然文本上有如此的疑问,大体上我们能了解,苏轼谦虚的前两句是说自己,提到大诗人、大书法家的后两句赞美黄庭坚。

黄庭坚酬答这两首诗(《子瞻继和复答二首》,<内集>3·1正~反),也绕过香品的题目,注重他和苏轼之间的友谊。

 

直酒未容虚左  Setting out wine,I’ve never been able toleave the left va-cant;

论诗时要指南   Discussing poetry I often needpointing to the south.

迎笑天香满袖   You greet me with a smile,incense of Heaven filling your sleeves.

喜公新赴朝参   And I am delighted you’ve recently hastened to the Court Au-dience.

 

古代人知道有尊贵的客人来临,要准备让他坐在左边的坐位,表示敬意;第一句意味着黄庭坚尚没有机会欢迎苏轼。可是苏轼却已招待过黄庭坚。第三句给我们暗示:苏轼三次用“迎笑”指别人招待自己、一次指别人回乡后其邻人会欢迎他,后不用“迎笑”指自己招待别人。那么,黄用“迎笑”一定也是表示别人(苏轼)招待自己。

第四句“赴朝参”明指苏轼今年又在朝了,黄庭坚当然替他高兴。第二首就敷衍这个情思:

 

迎燕温风旎旎  Greeting swallows,the warm wind is soft and mild;

润花小雨斑斑  Moistening the blossoms,a slight rain sprinkles spots.

一炷烟中得意  Amid a single strand of smoke[you]are content;

九衢尘里偷闲  Steanling leisure in the dust of the Nine Boulevards.

 

因为这首是给苏轼写的,我认为叙述的是苏轼的情况,而不是诗人叙述自己的闲雅生活。有意思的是,黄庭坚这里是采取苏轼在徐州时期诗上常用的手法,即掩盖实际生活上的烦躁,装出逍遥自在的形态。前文所引述的苏诗虽然说他“心闲”、自比无为而治的曹参,却也承认他看“万卷小字”的公书头昏眼花,从来没有“休沐”假期。他因当中书舍人而惹的烦恼的确盖不住了!可黄庭坚认为他虽在九衢三市里仍能偷闲,从朝参回来带的不是忧愁而是“天香满袖”的光荣,这不外乎戏言。

另一方面,黄庭坚前两首诗和后两首性质不同,一是观照客体(帐中香)的一切,他也许不过是想弄巧,但我想黄庭坚这种作法也是希望“观念幸相续,庶万最后明”;一是不注重客体而注重诗的社交功能——不知道这些唱和诗的起点是帐中香,读者也会不明白最后一首为什么要提到“一炷香”。

以上是苏黄这时期唱和活动的“一斑”。其“全豹”则是苏、黄元祐期间彼此学习、影响,是值得继续研究的课题。

 

(作者单位:美国马里兰大学)

 

 

注释:

⑴全山究,“赠答品に关する诗に表わわた宋代文人の趣味的交游生活”,《中国文学论丛》2(1971),页23——47。

⑵《账中香》,日本国会图书馆藏印本,延[德辛]亥[1491]小春前龙山江介周镜序。

⑶内集3.1a(四部备要);3.45(丛书集成册2243);12.105反(四部丛刊)。

<黄庭坚>,汉诗大系18(东京,集苏社,1967)页93。

<账中香>卷3页9反引。

⑹见<苏轼诗集>(中华,1996版)2:11·528,《雪后至临平……》和<花间集>第17首(孙光宪《更漏子》“金雀钗……”)、第360首(温庭筠《虞美人》“好风微揭帘旌起……”)。

⑺参见<温飞卿集笺注>(四部备要)4·11a,《题柳》和<苏轼诗集>2:10·477,《佛日山荣长老方丈五绝》第二首(熙宁6年作)。

<苏轼诗集>5:28·1477。照王文诰的排列,《和黄鲁直烧香二首》作于元祐二年;孔凡礼却考订应是元祐年所作,今从之。

⑼小川环树、仓田淳之助编,<苏诗佚注>(京都1965),1:188上。

<大佛顶首楞严经>卷六初,观世音菩萨说“彼佛教我从闻思修,入三摩地。”

⑾“世尊教我及俱稀难,观鼻端白。我初谛观,经三七日,见鼻中气出入如烟,身心内明,园洞世界,遍成虚净,独如琉璃。烟相渐销,鼻息成白,心开漏尽,诸出入息化为光明……。” <大正新集大藏经>19:945,5·126下:也载河北禅学研究所编,<禅完七经>(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1997)页198~99。

⑿大正19:945,5·125下;<禅宗七经>,页196。

<苏轼诗集>5:32·1695。

⒁诗人把香与火分别提是合乎合香的薰炙法:“香品不直接点燃,不投入火中。而是用薄银片隔火,香品放在薄银片上炙烤,于是香气自然舒慢,没有烟燥气。”陈擎光,《宋代的合香与香具》,<故宫文物月刊>133(1994·4,页25。

<苏轼诗集>5:28·1478~79。

<汉书>39:2019~20。

⒄大正52:2103,225下;《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台北,龙田出版社,1988),页222。

⒅见《自金山放船至焦山》(熙宁4;诗集2:7·308);《九日寻臻阇黎遂泛小舟至勤师院》二首第二(熙宁6;诗集2:10·506);《书黄庭内景经尾》(元祐3;诗集5:30·1596);《送杜介归扬州》(元祐2;诗集5:28·1476)。

⒆宋之问语,见《游法华寺》末联,<全唐诗>2:51·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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