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瑞生
东坡与原配通义君王弗、继室同安君王闰之与侍妾王朝云情感甚笃,缱绻之意,每寄之于词。唯因其赠内词多不明言且含义隐微,故世人但知《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为熙宁八年乙卯(1075)正月悼念亡妻王弗作,殊不知与王闰之、朝云患难与共,相处日长,所作尤多。兹考之如次。
熙宁七年甲寅(1074)二月公赴常润赈饥归途至润州(即镇江)作词三首以抒怀念妻子之情:
蝶恋花 京口得乡书
雨后春容清更丽。只有离人,幽恨终难洗。北固山前三面水。碧琼梳拥青螺髻。 一纸乡书来万里。问我何年,真个成归计。回首送春拚一醉。东风吹破千行泪。
少年游 润州作,代人寄远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恰似妲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醉落魄 离京口作
轻云微月。二更酒醒船初发。孤城回望苍烟合。公子佳人,不记归时节。 巾偏扇坠藤床滑。觉来幽梦无人说。此生飘荡何时歇。家在西南,常作东南别。
此三词傅藻《东坡纪年录》(以下简称《纪年录》)均谓甲寅作,唯《少年游》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总案》(以下简称《总案》)有案语云:“有感雪中行役作《少年游》”,“公以去年十月发临平,及是春尽,犹行役未归,故托为此词耳。”朱祖谋《缰村丛书·东坡乐府》注(以下简称朱注)与龙榆生《东坡乐府笺》(以下简称《龙笺》)均从之,是。然此三词皆系思念家人而作,前人所未及,略申说之。“京口得乡书”名曰“乡书”,实则为家书,即同安君王闰之书,“来万里”云,乃夸耳,非实指,实为杭州来书。“问我何年”,乃妻子之问,不曰“何日”而曰“何年”,乃思切而怨之语。第二首“代人寄远”,所代之人即在杭州之妻王闰之,故句句以妻子思念丈夫为词。“离京口作”述对妻子之思念,“公子”两句又代妻子设词,下片始写“觉后幽梦无人说”之凄苦耳。
甲寅三月又作《蝶恋花》词曰:
春事阑珊芳草歇。客里风光,又过清明节。小院黄昏人忆别。落红处处闻啼鴂。 咫尺江山分楚越。目断魂销,应是音尘绝。梦破五更心欹折。角声吹落梅花月。
此词王宗稷《东坡先生年谱》(以下简称《年谱》)、《纪年录》、《总案》均失载,朱、龙二氏及各家不编年。词云“客里风光,又过清明节”,则必写于客中过清明节时;又云“咫尺江山分楚越”,则必行役于楚越之间耳。东坡平生凡清明行役者六,然行役于楚越之间者仅二,即熙宁七年甲寅与元祐六年年末。杭州为古越之地自不待说,楚可两解,一谓宋时之楚州,一谓丹阳。《汉书·地理志》云:丹阳郡辖县十七,丹阳在其中,并注云:“楚之先熊绎所封”。然公数经楚州皆不及越,且不在清明时,故知词中楚本指丹阳无疑。公倅杭时于癸丑十月赴常、润赈饥,甲寅五月返杭。三月,有《常润道中,有怀钱塘,寄述古》诗,中有“细雨新晴一百六”之句,而所谓“一百六”即指寒食节,在清明前一两日,故知是年清明公在常润道中,而丹阳即属润州,正在常润间。元祐六年辛未自杭还朝,三月十一日至德清,是年三月十四或十五日清明,则自德清至丹阳盖无疑义。故知此两次清明行役均与“咫尺江山分楚越”合。但辛未还朝乃举家北返,与词意不侔,故知此词写于甲寅无疑。其时公与妻子分别已近半年,正所谓“小院黄昏人忆别”,“目断魂销,应是音尘绝”者。据《两个年中西历对照表》,甲寅清明在三月初七或初八,即此词所作之时也。
甲寅九十月间,作《减字木兰花》题为“赠小鬟琵琶”,词曰:
琵琶绝艺。年纪都来才十二。拨弄幺弦。未解将心指下传。
主人嗔小。欲向春风先醉倒。已属君家。且更从容等待他。
此词《年谱》、《纪年录》、《总案》均失载,朱、龙及各家不编年。傅本、元本无题,“才十二”,各本均作“十一二”,从傅本改。按词意,盖为朝云作无疑。东坡《朝云墓志铭》云:“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绍圣三年(1096)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以此后推二十三年即熙宁七年甲寅(1074),其时朝云正好十二岁。《总案》谓甲寅九月,“朝云来归”,然又谓“妄人多疑其以歌者从公,辄作艳词寄于梦幻,此不可不正也。”王语显以清人之眼光为尊者讳,实则宋人无鄙视歌者之见,亦不以歌者为妄而不可告人者。朝云即不以歌者从公,然善歌则无疑,试观《冷斋夜话》所载:“东坡渡海(岑),惟朝云王氏随行,日诵‘枝上柳绵’二句,为之流泪。病极,犹不释口。”又,《林下词谈》载:“子瞻在惠州,……命朝云把大白,唱‘花褪残红’。朝云歌喉将啭,泪满衣襟。”非善歌者而何?词之下片稍涉夫妇事,然苏轼虽正人君子,却非言不及情之道学家,吾侪亦勿以道学家目光视之可也。
同时又作《三部乐》云:
美人如月。乍见掩暮云,更增妍绝。算应无恨,安用阴晴圆缺。娇甚空只成愁,待下床又懒,未语先咽。数日不来,落尽一庭红叶。 今朝置酒强起,问为谁减动,一分香雪。何事散花却病,维摩无疾。却低眉,惨然不答。唱《金缕》,一声怨切。堪折便折,且惜取年少花发。
此词《年谱》、《纪年录》、《总案》亦失载,朱、龙及各家不编年。实则此词亦为朝云作,不脱香艳体。“掩暮云”者,非朝云而谁?观其暗用张生与鶯鶯事,明用杜秋娘诗,为朝云作铭矣。《朝云墓志铭》云:“盖尝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亦粗识大意。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可与《殢人娇·赠朝云》对观:“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碍。”其意更明矣。
元丰三年庚申(1080)二月作《南歌子》云:
寸恨谁云短,绵绵岂易裁。半年眉绿未曾开。明月好风闲处、是人猜。 春雨消残冻,温风到冷灰。尊前一曲为谁哉。留取曲终一拍、待君来。
此词《年谱》、《纪年录》、《总案》亦失载,朱、龙及各家不编年。按东坡与同安君离别半年仅癸丑、甲寅之交与己未、庚申之交两次。词云“春雨消残冻”当在正二月间。然癸丑与甲寅赴常润赈饥至二月尚不足半年,亦不当云“寸恨谁云短,绵绵岂易裁”耳。此两句显系化用韩愈《感春五首》其二:“孤岭屡阕莫与和,寸恨至短谁能裁。”及白居易《长恨歌》:“天长地久共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唯己未八月因乌台诗案入狱,经生离死别之后,始当此两句,亦始当“半年眉绿未曾开”耳。公子己未年底出狱,庚申正月一日即与长子迈赴贬所,二月一日至黄州,二月中旬子由送王氏闰之舟行五月底至黄。盖二月底已得子由送眷来黄信,分别计七月,曰“半年”者,约言耳。
元祐六年辛未(1091)正月作《蝶恋花》曰:
泛泛东风初破五。江柳微黄,万万千千缕。佳气郁葱来绣户。当年江上生奇女。 一盏寿觞谁与举。三个明珠,膝上王文度。放尽穷鳞看囿囿。天公为下曼陀雨。
此词有题曰:“同安生日放鱼,取《金光明经》故事。”同安即同安郡君王闰之,据公《祭亡妻同安郡君文》及《书〈金光明经〉后》,知王闰之卒于元祐八年癸酉(1093)八月一日,故知此词作年之下限当不逾癸酉正月。词中用王文度典,出《晋书》卷七五王述传:“(述子)坦之为桓温长史。温欲为女求婚于坦之。及还家省父,而述爱坦之,虽长大,犹抱置膝上。”文度,坦之字。准此,知此词作年之限,当在轼幼子过幼冠之后。《总案》卷一考得轼长子迈生于嘉祐四年己亥(1059),次子迨生于熙宁三年庚戌(1070),幼子过生于熙宁五年壬子(1072),自壬子下推二十年则为元祐六年辛未(1091),时迈年三十三岁,迨年二十二岁,过年二十岁,是即为“三个明珠,膝上王文度”为其母同安君王闰之举寿觞之时也。辛未正月公在杭,二月二十八日被诏还朝,八月知颍,壬申二月知扬,八月又诏还朝,故壬申正月公在颍州,癸酉正月公在京,均与“江柳微黄”之“江柳”不侔,唯辛未在杭始有“江柳”,故写在辛未无疑。《天咫偶闻》云:“正月初五日名破五,以前五日,禁妇女往来。”“初破五”,当在正月六七日或迳是正月初五,同安君生日亦略可知。
约在辛未正月以后不久,公又作《南乡子》词以赠同安君,词曰:
冰雪透香肌。姑射仙人不似伊。濯锦江头新样锦,非宜。故着寻常淡薄衣。 暖日下重帏。春睡香凝索起迟。曼倩风流缘底事,当时。爱被西真唤作儿。
此阕与上阕《年谱》、《纪年录》、《总案》均失载,朱、龙与各家均不编年。“冰雪”两句用《庄子·逍遥游》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濯锦江在成都,曼倩为东方朔字。据《汉武内传》载:“窗下有人窥看,帝(武)惊问何人。王母(即西王母·西真)曰:‘是汝侍郎东方朔,我邻家小儿,性滑稽,曾三来偷桃。’”轼原配夫人王弗,为青神县乡贡进士王方之女,十六岁适先生,生子迈,治平二年(1065)卒。继室王氏夫人闰之,青神县王君锡之女,为王弗堂妹。可参阅《亡妻王氏墓志铭》与《祭王君锡丈人文》。词用姑射仙人及西王母典,云:“姑射仙人不似伊”,“爱着寻常淡薄衣”,与继室王闰之好佛而淡薄于衣饰之性格极相类。西王母事,唐宋以来引以为喻所爱之人或夫人者比比皆是。或以为末句难解,其实若不拘拘然死于句下,并不难解,东坡用西王母与东方朔典而又转意耳。东方朔无论史与小说,均未云有男女间事,词谓:“曼倩风流缘底事”者,是东坡不死于典下而活用矣。况王氏为青神人,青神与眉山正好为邻县,非:“我邻家小儿”而何?且轼并未云“小儿”,而只曰“儿”。“儿”在唐宋有特殊含义,即自称,或与“夫”合为“儿夫”,为“夫婿”意。《诗词曲语辞汇释》云:“儿夫,夫婿之称。”“儿与儿家,皆自称之辞,儿夫,犹云我的夫婿也。”准此,则此词为赠闰之之作当无大谬矣。
绍圣二年乙亥(1095)五月有赠朝云词《殢人娇·白发苍颜》与《浣溪沙·轻汗微微透碧纨》,已有人指出,此不赘。
东坡又有《贺新郎·夏景》词曰: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浓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此词前人说法颇歧异,或云为杭妓秀兰而作,或云守杭作,或云海外作。为杭妓秀兰作多不可信,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中已驳其非。然为其侍妾榴花而作者却难置可否。公《朝云诗引》云:“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者随予南迁。”是东坡曾有数妾明矣。又,《欧波余话》云:“江右都昌县有坡翁诗石刻云:‘鄱阳湖上都昌县,灯火楼台一万家。水隔南山人不见,东风吹老碧桃花。’署眉山苏轼书。嘉庆间,杭人王文诰撰《苏集编注》云:其友人衡山王泉之作令江西,尝至都昌,见《都昌县志》载:坡公南迁时,遣妾碧桃于县,因为此诗。”是东坡曾遣侍妾碧桃者。榴花虽不见公著录,然宋人陈鸿《耆旧续闻》卷二云:“公(指陆辰州,陆游之从子)尝谓余曰:‘曾看东坡《贺新郎》词否?’余对以‘世所共歌者’。公曰:‘东坡此词,人皆知其为佳,但后攧用榴花事,人少知其意’。某尝于晁以道(即晁说之,轼尝以著述科荐之,后入元祐党籍)家见东坡真迹。晁氏云:东坡有妾,名曰朝云、榴花。朝云死于嶺外,东坡尝作《西江月》一阕,寓意于梅,所谓‘高情已逐晓云空’是也。惟榴花独存,故其词多及之。观‘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可见其意矣。”晁以道曾道之,亦恐非子虚乌有之谈。然宋人有好奇之癖,且口耳相传,若要坐实,亦恐非宜,故录之聊备一说而已。
东坡在世之日,王安石即谓其为“人中龙也”,自宋孝宗赵昚为东坡作《御制文集序》后,名声又大增,以至于神化。东坡身后殊荣,可庆亦复可悲,因为神化之后即失其真。毋庸讳言,东坡亦食烟火人也,亦有七情六欲,其赠内词中即常及夫妇之事,谓其为艳词亦未必为诬,亦不必如王文诰者以“妄人”目之。更有甚者,至有艳到近于俗艳,且看:
南歌子 有感
笑怕蔷薇罥,行忧宝瑟僵。美人依约在西厢。只恐暗中迷路、认余香。 午夜风翻幔,三更月到床。簟纹如水玉肌凉。何物与侬归去、有残妆。
雨中花幔
邃院重帘何处,惹得多情,愁多风光。睡起酒阑花谢,蝶乱蜂忙。今夜何人,吹笙北嶺,待月西厢。空怅望处,一株红杏,斜倚低墙。
羞颜易变,傍人先觉,到处被着猜防。谁信道,些儿恩爱,无限凄凉。好事若无间阻,幽欢却是寻常。一般滋味,就中香美,除是偷尝。
雨中花幔
嫩脸羞蛾因甚,化作行云,却返巫阳。但有寒虹孤枕,皓月空床。长忆当初,乍谐云雨,便学鸾凰。又岂料、正好三春桃李,一夜风霜。
丹青□画,无言无笑,看了漫结愁肠。襟袖上,犹存残黛,渐减余香。一自醉中忘了,奈何酒后思量。算应负你,枕前珠泪,万点千行。
这与耆卿俗艳词已难分畛域,区别仅在于东坡缺乏几分坦诚,而耆卿缺乏几分遮饰,如此而已。所以乏坦诚,盖因此三首非赠妓词,似可断言。因狎妓无须幽会,而此三首全写幽会也。除反复用《会真记》事外,亦用《大业拾遗记》:“小黄门映蔷薇丛调宫婢,衣带为蔷薇罥结,笑声吃吃不止。帝(隋炀帝)望见腰肢纤弱,意为宝儿有私。帝披单衣极行擒之,乃宫婢雅娘也。”又用《汉书·金日磾传》:莽何罗欲谋武帝,“见日磾,色变,走趋卧内欲入,行触宝瑟,僵。”将幽会恐人撞破之心态写尽矣。前人曾谓东坡写侍妾多用绿珠、红拂等典,而专用西厢事者独此数首为特例。东坡曾有《章质夫惠寄崔微真》诗,若谓其詠崔微,何不亦如诗而明其旨,且其中《南歌子》阕有题却曰“有感”。所“感”者何,殊可怪异。故典明而“今典”莫考,姑存疑可也。然坡仙“辄作艳词寄于梦幻”,需正之者正之,而可征之者亦无妨征之,若一谓之曰“妄”,则非吾侪之“妄”,诚王文诰之拗出。
97年9月13日写于西北大学蜗居轩 (作者单位:西安西北大学中文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