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王保珍
东坡诗文,及身已盛行。当宋徽宗崇宁大观年间,一度遭查禁,南宋绍兴中,又见翻刻本,流传至今,九百余年,世人爱读东坡诗,也爱评论东坡诗。有关评论之作甚多,限于时间与篇幅,现在且从《百种诗话类编》台静农先生主编,台北艺文印书馆63年(1974)5月初版一书,摘录出有关东坡诗的评论,以见大概,并撷取其中的评论重点,略加讨论。
1、苏轼始学刘禹锡,故多怨刺,学不可不慎也。晚学太白,至其得意则似之矣。然失之粗,以其得之易也。(后山诗话P、60,百种诗话类编P、1151)。
按:此说可取,却不尽然。
2、东坡诗不可指摘轻议,词源如长江大河,飘沙捲沫,枯槎束薪,兰舟绣鷁,皆随流矣。珍泉出涧,澄澤灵沼,可爱可喜,无一点 尘滓,只是体不似江湖,读者幸以此意求之。(彦周诗话P、34a百种诗话类编P、1155)
按:此说可与‘1’对照看,的确,东坡诗不可指责轻议。
3、东坡诗,叙事简而意尽。(唐子西文录P、2b,百种诗话类编P、1155)。
按:尽,谓透达也。而非谓语意完尽,了无余意。
4、东坡之文妙天下,然皆非本色,与其他文人之文、诗人之诗不同,文非欧曾之文,诗非山谷之诗,四六非荆公之四六。然皆自极其妙。(艇斋诗话P、26a,百种诗话类编P、1162)。
按:东坡作品,性格鲜明,自成一家。
5、东坡诗不无精粗,当汰之。叶集之云:不可,于其不齐不整中,时见妙处隹处。(藏海诗话P、7b,百种诗话类编P、1163)。
按:此说颇耐寻味,将特别提出来探讨。物之不齐乃自然生态。
6 、苏文忠诗文少重复,惟“人生如寄耳”,十数处用,虽和陶诗亦及之,盖有感于斯言。此句本魏文帝乐府。(二老堂诗话P、10b,百种诗话类编P、1174)。
按:东坡诗文、词中,对于时间、空间的观照,非常明显。人生一世,在古往今来的时间之流中,与十方三界的无限空间,的确如寄。
7、苏子瞻才甚高,子由称之曰:“自有文章,未有如子瞻者。”
□□□□,然论才气,实未有遇之者也。独其诗,然取其诗之重者,与古人之轻者而比之,亦奚翅古者耶!(怀麓堂诗话P、14b,百种诗话类编P、1180)。
按:此说有可取处,然亦不尽如此,袁中郎予东坡诗有极高的评价。
“苏公诗高古不如老杜,而超脱变怪,有天地以来,一人而已”。
“苏公诗无一字不佳者:青莲能虚,工部能实。青莲唯一于虚,故目前每有遗景;工部唯一于实,故其诗能人而不能天,能大能化而不能神。苏公之诗,出世入世,粗言细语,总归玄奥,恍惚变怪,无非情实。盖才力既高,而学问见识又迥出二公之上,故宜卓绝千古。至其遒不如杜,逸不如李,此自气运使然,非才之过也。(袁中郎全集卷二三,P、2,答梅客生开府陶石贵编修。)
8、读子瞻文,见才矣,然似不读书者。读子瞻诗,见学矣,然似绝无才者。(艺苑巵言卷4,P、11a,百种诗话类编P、1182)。
按:子瞻诗文,俱见才学。间或亦有使气之情形。
9、懒倦欲睡时,诵子瞻小文及小词,亦觉神旺。(同上)
10、苏子瞻胸有洪炉,金银铅锡,皆归熔铸。其笔之超旷,等于天马脱羁,飞仙游戏,穷极变幻,而适如意中所欲出。韩文公后又开辟一境界也。元遗山云:“只知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嫌其有破坏唐体之意,然正不必以唐人律之。苏门诸君子,清才林立,并入寰中,犹之邾莒已。苏诗长于七言,短于五言;工于比喻,拙于荘语。(说诗晬语卷下P、1a,百种诗话类编P、1185)。
按:二说皆可取,至于说苏诗长于七言,短于五言,大致如此,而五言中亦有绝佳者。
11、王阮亭先生谓东坡千古一人,惟律诗不可学,终是具眼人语。(一瓢诗话P、13b,百种诗话类编P、1186)。
12、苏东坡诗,以文为诗,自昌黎始,至东坡益大放厥词。别开生面,成一代之大观。今试平心读之,大概才思横溢,触处生春,胸中书卷繁富,又足以供其左旋右抽,无不如志。其尤不可及者,天生健笔一枝,爽如哀黎,快如并剪,有必达之隐无难显之情。此所以继李杜后为一大家也。而其不如李杜处亦在此。盖李诗如高云之游空,杜诗如乔岳之矗天,苏诗如流水之行地,读诗者于此处着眼,可得三家之真矣。(瓯北诗话卷5P、1a,百种诗话类编P、1187)。
按:此说甚为可取,可与“6”袁中郎说参看。只是未必不如李杜。人愈年老,愈爱读苏诗。何必拿李杜的尺寸来量苏诗。
13、坡诗不尚雄杰一派,其绝人处在乎议论英爽,笔录精锐,举重若轻。读之似不甚用力而力已透十分,此天才也。(瓯北诗话卷5P、1a,百种诗话类编P、1187)。
14、坡诗有云“清诗要锻炼,方得铅中银”,然坡诗实不以锻炼为工,其妙处在乎心地空明,自然流出,一似全不著力而自然沁入心脾,此其独绝也。(瓯北诗话卷五P、2a,百种诗话类编P、1188)。
15、诗人遇成语,佳对,必不肯放遇,坡公尤妙于剪裁,虽工巧而不落纤佻,由其才分之大也。(瓯北诗话卷五P、3a,百种诗话类编P、1188)。
16、坡公熟于荘、列、诸子,及汉、魏、晋、唐诸史,故随所遇,辄有典故,以供援引,此非临时检书者所能辩也。(瓯北诗话卷五P、3b,百种诗话类编P、1188)。
17、东坡大气旋转,虽不屑屑于句法字法中别求新奇,而笔力即到,自成创格。(瓯北诗话卷五P、5a,百种诗话类编P、1190)。
18、坡诗放笔快意,一泻千里,不甚锻炼。(瓯北诗话卷五P、7a,百种诗话类编P、1191)。
按:此说:“不甚锻炼”乃与杜诗比较而言。
19、昌黎三后,放翁之前,东坡自成一家,不可方物。昌黎好用险韵以尽其锻炼;东坡则不拣韵而但抒其意之所欲言;放翁古诗好用俪句,以炫其绚烂,东坡则行墨间多单行而不屑于对属。且昌黎、放翁多从正面铺张,而东坡则反面、旁面、左萦、右拂,不专以铺叙见长。昌黎、放翁使典亦多正用,而东坡则驱使书卷入议论中,穿穴翻簸,无一板用者。此数处似东坡较优,然雄浑不如昌黎而稍轻浅,整丽不如放翁而稍觉率略。此固才分各有不同,不能兼长也。(瓯北诗话卷五P、7a,百种诗话类编P、1191)。
20、元遗山论诗云:“苏门若有功臣在,肯放公诗百态新”。此言是似而实非也。新豈易言;意未经人说过则新;书未经人用过则新,诗家之能新,正以此耳。若反以新为嫌,是必拾人牙后,人云亦云,否则抱柱守株,不敢逾限一步,是尚得成家哉,尚得成大家哉。(瓯北诗话卷五P、7b,百种诗话类编P、1191)。
21、东坡旁通佛老,诗中有彷黄庭经者,如辩道歌,真一酒歌等作,自成一则。至于摹仿佛经,掉弄禅语以之入诗,殊觉可厌,不得以其出自东坡,遂曲为之说也。(瓯北诗话卷五P、8a,百种诗话类编P、1192)。按:可同意其说。
22、坡诗不以炼句为工。然亦有研炼之极而人不觉其炼者。如“年来万事足,所欠惟一死”。“饥来据空案,一字不堪煮。”……此等句,在他人虽千锤万杵尚不能如此爽劲,而坡以挥洒出之,全不见用力之迹,所谓天才也。(瓯北诗话卷五P、19a,百种诗话类编P、1199)。
23、太白仙才,独缺七律,得东坡为补作之,然已隔一尘矣。武昌西山诗,不减少陵,而次篇再用前韵,尤为超逸,真似云英化水之妙,为万丈光焰者也。(石州诗话卷三P、18a,百种诗话类编P、1206)。
24、苏公之诗,惟其自言“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二语足以尽之。(同上)
又云“始知真放本类微”。此一语,殆亦可作全集评也。(同上)
25、宋诗钞三选,意在别裁众说,独存真际,而实有遇于偏枯处,转失古人之真如。论苏诗以使事富缛为嫌。夫苏诗之妙处。固不在多使事,而使事亦即其妙处,奈何转欲汰之,而必如梅宛陵之枯谈,苏子美之松肤者,乃为真诗乎?且如开卷风翔八观诗,尚欲加以芟削,何也。余所去取,亦多未当。苏为一代诗人三冠冕,而所钞若此,则他更何论。(石洲诗话卷三P、26a,百种诗话类编P、1209)。
26、宋人七律精微无过王半山,至于东坡,则更作得出耳。阮亭谓东坡七律不可学,此专以盛唐格律言之,其实非通论也。(石洲诗话卷四P、16b,百种诗话类编P、1209)的确如此。
按:可参看前面“10”,石洲诗话说可取。
27、尔时苏学盛于北,金人之尊苏,不独文也。所以士大夫无不沾丐一得。然大约于气概用事,未能深入底蕴。(石洲诗话卷五P、4a,百种诗话类编P、1209)。
按:苏学中应该包括苏诗在内。
28、东坡五古,有禅理者甚佳,用禅语者甚劣。(岘佣说诗P、8a,百种诗话类编P、1210)。
29、东坡才思甚大,而有好尽之病,少含蓄也。(同上)
30、东坡五古,有精神饱满,才气坌清不可及者,如“千山动鳞甲”,“何人守蓬莱”诸篇。(同上)
31、东坡五古,好和韵叠韵,欲以此见长,正以此见拙。捆了好打,毕竟是捆。陶诗多微至语,东坡学陶,多超脱语,天分不同也。(同上)我常觉得拿兔子跟乌龟比,最够蠢的事。
32、东坡长于七古,沈雄不如杜,而奔放过之;透逸不如李,而超旷似之。又有文学以济其才,有宋三百年,无敌手也。(岘佣说诗P、12b,百种诗类编P、1210)。
按:此说可与前面“6”之按语对照看。
33、东坡七古,间学初唐,亦复音节婉转。(岘佣说诗P、13a,百种诗话类编P、1211)。
34、东坡七古,亦时以和韵叠韵见绌。其运用故典,亦有随笔拉杂,不甚贴切者,学者宜知其病。(同上)
35、东坡七律,一气相生,旋转自如之作,最为上乘;言情深至者,亦可取,填砌典故,凑韵凑篇者最下。(岘佣说诗P、15b,百种诗话类编P、1211)。
36、东坡能行气,不能炼句,故七律每走而不守。(同上)
按:此说可参考,但不得一概而论。
37、东坡七绝,亦可爱,然趣多致多,而神韵少。“水枕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与月徘徊”。致也,“小儿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趣也,独“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则气韵两到,语带沈雄,不可及也。(岘佣说诗P、18b,百种诗话类编P、1211)。
以上总共摘录三十七条,其中有已加按语者,也有未加按语者。凡未加按语者,其说多与笔者的论点接近,或者相同,为节省篇幅,在此一并说明。
前人评论东坡诗,可以说已经相当周遍与精到。研读之时,也多获启发与会心的乐趣。以上所引述三十七则之中,以第四则藏海诗话所云:“东坡诗不无精粗,当汰之。叶集之云:不可,于其不齐不整中,时见妙处佳处”。与我心契合最深。
藏海诗话作者吴可,字思道,号藏海居士。金陵人,宣和末官至团练使,授武节大夫,致仕。有诗名,为苏轼、刘安世诸人称赏。著有藏海居士集,藏海诗话。(宋人传记资料索引P、1084)。
叶集之,不知何许人。他之所云:“于苏诗之不齐不整中时见妙处佳处”。精微之至,亦颇合实情。现存苏诗两千八百余首(当代应更多,一次因乌台诗案烧毁,一次因崇宁大观禁毁),数量不可说不多,其中体制又极周备,有四言诗,五古五律,六言诗,七古七律,还有字数不等之杂言诗,而且表现的艺术句法,又极具变化性与多样性。在如此庞杂的实际情况下,诚然,不无精粗,初读时笔者也认为似乎该淘汰一些,可是当反复阅读全部诗集之后,发现其诗仿佛是一株,枝叶茂密,生机旺盛的大树,每一枝,每一叶,都血脉相通,生意相连,它们互相衬托,相得益彰,即使树上有若干残枝败叶,那也是自然生态之真象,残败,正可以反衬完美,使人觉得不忍割舍,也不必割舍。
附书目:百种诗话类编 台静农编 台北艺文印书馆63年(1974)5月初版 宋人传记资料索引 昌彼德、王德毅、程元敏、侯俊德编 台北鼎文书局64年(1975)12月初版
(作者单位:台湾师范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