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赵香宋先生选批东坡歌行
□陶道恕
清代吴之振曾言:“宋人之诗,变化于唐,而出其所自得,皮毛落尽,精神独存。”(《宋诗钞·序》)傅玉露也说:“变化者,前人后人所以日出不穷,以罄天地之藏而泄灵府之秘”。(《宋诗别裁集·序》)清代评论家叶燮论诗强调“变能启盛”,“力大者大变,力小者小变” 。叶燮还说:“从来豪杰之士,未尝不随风会而出,而其力则尝能转风会”。(《原诗》卷一“内篇上”)他同吴之振对宋诗评价着眼于变化的见解十分相似。他们实际上都是针对宋人严羽“定诗之宗旨”,“当以盛唐为法”,宋初诗家“尚沿袭唐人”,“至东坡、山谷始自出己意以为诗,唐人之风变矣。”(《沧浪诗话·诗辩》)的说法的直接批评。
清代评论家沈德潜评论古代作家时,强调“性情面目,人人各具。”(《说诗晬语》卷下“八七”)叶燮也认为:“诗有性情,必有面目。”(《原诗》卷三“外篇二”)这当然是就各个时代的作家说的。但他们都曾以苏轼为例。在谈到苏轼“面目”时,或说他“嬉笑怒骂,风流儒雅”;或说他“凌空如天马,游戏如飞仙”,“无入不得”,“四时之气皆备”。这与严羽一味“沿袭”的看法,显然大异其趣。赵翼称赞苏轼:“天生健笔一枝,爽如哀梨,快如并剪,有必然之隐,无难显之情,此所以继李杜后为一大家也”。(《瓯北诗话》卷五“一”)李重华更谓:“至坡公始以其才力涵盖今古,观其命意,殆欲兼擅李、杜、韩、白之长”。(《贞一斋诗说》“诗谈杂录”十六)在他们看来,苏轼就算得上一位“能随风会而出”,又“能转风会”的诗国“豪杰之士”。李重华尤其欣赏苏轼的七古诗,认为苏轼“各体中七古尤阔视横行,雄迈无敌”。他同施补华评价苏轼“最长七古”,“有宋三百年无敌手矣”。(《岘佣说诗》“一三八”)的看法很有相似之处。
吴之振的《宋诗钞》各体兼收,翁方纲早已指出它“似专于‘硬直’一路,而不知宋人之‘精腴’”。(《石洲诗话》卷三)清代王士祯《古诗选》,五古只取唐代的陈子昂、张九龄、李白、韦应 物 、柳宗元五家,七古中有意排斥“初唐四杰”,实属明显的偏见。而宋金元人七古中,所选苏诗特多,总数超过唐代的李、杜、韩,可以想见,他对苏轼七古,是何等推崇。他在《凡例》中曾言:“(苏轼)七言长句之妙,自子美退之后,一人而已”。这与他“东坡千古一人”(《师友诗传续录》“六0”)之评是一致的。明代诗人一向“尊唐”、“黜宋”,王士祯的《古诗选》如此看重苏诗,确实起到了纠偏矫弊,一新耳目的作用。
朱自清先生认为:“宋人七古包括‘妥帖’、‘排奡’两种”。王选“似乎偏重‘妥帖敷愉’一种”。(《评宋诗精华录》)从整体看,确是如此。王士祯也许是为了纠正《宋诗钞》选诗的偏向,不想却出现另一方面的失误。王氏所选七古包括唐、宋、金、元几朝。又特别突出苏轼。故仍不失为较好的选本。据我所知,专就苏轼七古加以选批的,恐怕要数四川近代的赵香宋先生了。
赵先生名熙,字尧生,四川荣县人,香宋是他的别号。他不仅以诗词名家,又擅长书画。晚清曾任江西道监察御史,以直节箸称。辛亥革命前,先后任重庆府中学堂、川南经纬学堂监督。辛亥革命后,又在家乡创办“文学舍”。一九三0年,文学舍开办时,他亲为弟子们讲授唐诗,曾选《唐歌行》二卷,末附苏轼七古若干首。他还特加批点。
赵先生在《唐歌行》序中,讲了他的授课意图:“五言专主八代,七言则一准唐歌行”。还说:“唐之最盛者歌行也”。但他却在书末附了宋代诗人苏轼的作品,这表明他于诗虽然“尊唐”,并不“黜宋”。特别是对苏轼七古的偏爱,与王士祯对苏轼七古的推尊,相似实在惊人。
在赵尧生先生选批苏轼七古前,突出苏轼七古的选家,以王士祯最有代表性。与赵选时间略同的高步瀛的《唐宋诗举要》,苏轼七古二十首,就有十九首与王选相同。可见他对苏诗七古的看法,与王出入很小。赵先生诗友陈衍的《宋诗精华录》,朱自清先生曾评此书“偏主近体之音律谐畅者”。宋人“古体也能发挥光大,自辟门户”。“以精华专归近体”,似“不”“公平”。陈氏所选苏轼七古二十四首中,有三分之二的篇目与王选相同,他的选旨至少与王是大同小异。解放前颇有影响的王文濡的《宋元明诗选注读本》和晚出的朱自清先生的《宋五家诗钞》,因兼顾各体,所选苏轼七古也较少。解放后出版的宋诗及苏诗选本,我接触得不多,较有影响的,有钱钟书先生的《宋诗选注》、金性尧先生的《宋诗三百首》和陈迩冬先生的《苏轼诗选》、王水照先生的《苏轼选集》等书。钱选苏轼七古三首(《吴中田妇叹》、《法惠寺横翠阁》、《荔支叹》)中,见于王选的就有两首。金选苏轼七古七首,有五首见于王选。钱金都有王选所无的《法惠寺横翠阁》,实据高步瀛的《举要》。金选的《续丽人行》,则又本之陈迩冬《诗选》。陈迩冬先生的《苏轼诗选》,所选七古之多,仅次于王士祯的《古诗选》,其中与王选相同的就达半数以上。他的选旨与王大同小异。这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解放后苏轼研究专家们对苏轼七古的一般看法。
赵先生批选的苏轼七古诗,共三十八首,总数比高步瀛,陈衍都稍多,比王士祯、陈迩冬,则偏少。这是他研究苏轼七古的心得之一,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他对苏轼七古的看法。赵先生批选的苏轼七古,同于王选的二十三首,自选的十六首。
赵先生对诗学研究,一向主张通读全集。讲授时又要求弟子们重视写作实践,主张从歌行入手,次习五古及近体。这就是他选批《唐歌行》附入苏诗的原因。
赵先生选收了苏轼各时期的歌行,而以黄州后之作为主。苏轼在诗歌方面,是一位既能继承古代传统,又能有所创新的杰出作家。纪昀批苏诗时,曾历举他所借鉴的前人,以汉魏、六朝、唐、五代以至宋初,其中尤以唐之李、杜、韩为最著。叶燮曾指出:“杜甫之诗,独寇古今”,“上下千余年,作者代有,惟韩愈、苏轼,其才能与甫抗衡,鼎足而三”。(《原诗》卷宗三“外篇上”)薛雪赞同叶燮“三家鼎立”之说又特指出:苏轼“长诗”可以“追随”杜、韩“二公”(《一瓢诗话》“五五”)。他与王士祯称苏轼七古,杜、韩后“一人”的评价,是一致的。赵先生选批苏轼七古,涉及苏轼有关社会、人生、自然以及艺术作品的观察体验,往往表现出自己的真切感受和深刻领悟。从农务革新、矿产资源、家乡风物、兄弟朋友、山川形胜、自然景观到艺术鉴赏,随处流露出他对时事政治、民生疾苦的关心与评价,确是不可多得。赵先生选批苏轼七古中,关心农务革新的,如《无锡道中赋水车》、《秧马歌》、《游愽罗香积寺》;珍惜矿产资源的,如《月华寺》;怀念家乡风物的,如《春菜》;表现兄弟朋友情思的,如《中秋见月怀子由》、《与子由同游寒溪西山》、《送杨杰》、《送陈睦知潭州》、《庆源宣义王丈,与累举得官,为洪雅主簿、雅州户椽,遇吏民如家人,人安乐之。既谢事,居眉之青神瑞草桥,放怀自得。有书来求红带,既以遗之,且作诗为戏,请黄鲁直、秦少游各为赋一首,以为老人光华》;游览山川形胜的,如《二月十七日自阳平至斜谷,宿于南山中蟠龙寺》、《游金山寺》、《自金山放船至焦山》、《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游径山》、《舟中夜起》、《大风留金山两日》、《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次韵前篇》、《安国寺寻春》、《自兴国往筠宿石田驿南廿五里野人舍》、《武昌西山》;欣赏自然景观的,如《登州海市》、《百步洪二首》、《聚星堂雪》;观赏花卉的,如《十一月廿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再用前韵》、《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品尝珍果的,如《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支》;鉴赏艺术作品的,书法如《孙莘老求墨妙亭诗》;绘画如《书王定国所藏烟江迭嶂图》、《虢国夫人夜游图》、《章质夫寄惠崔徽真》、《书韩幹牧马图》、《韩幹马十四匹》;咏物的,如《铁拄杖》、《寄蕲簟与蒲传正》等。
赵先生批点苏轼七古时,既有宏观考查,也有微观分析。他很注意苏轼继承杜、韩歌行而能有所创新的特点。如被他推为“杜韩后天庭一峰”的《游径山》,在诗题下他又批道:“起处来得勇猛,当者立碎,大家往往如此”。这是指诗的开头“众峰来自天目山”六句。赵先生还旁批道:“笔势亦称山势,卓然天才,宋人无及者”。至于“气宇不凡”之评则写在诗末。这是赵先生从宏观着眼,把苏与杜、韩七古进行比较。又如《二十七日自阳平至斜谷,宿于南山中蟠龙寺》,乃苏轼早期之作。他在《送晁美叔》诗中引述晁语时,曾有“公(指欧阳修),欲放子出一头”的诗句。此诗正好表现出他当年大步走进诗坛的那股闯劲。赵先生对此诗作了眉批:“此与工部‘寺门高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一篇,均为排偶名作。杜奇处尤奇,此则全体精工,欧、梅所不能者”。陈衍也曾说此诗“排奡到底,本于老杜”。(《石遗室诗话》卷十九)“寺门”二句,见于杜晚年作于湖南的《岳 山道林二寺行》,是“奇处尤奇”的典型艺术表现。杜、苏两诗的共同特点是通篇用排偶句。杜诗开头结尾还未用对句,苏诗则以排偶开头:“横槎晚渡碧涧口,骑马庶入南山谷”。排偶结尾:“何时归耕江上田,一夜心逐南飞鹄”。真有欲与杜公试比高意味,诗中佳句不少,确是“全体精工”。用排偶句却自然贴切,毫不费力,无怪赵先生要加以激赏了。这是赵先生把苏、杜作比较的一个典型例子。值得注意的是,此诗与杜诗,王氏《古诗选》均未选入,这大约就是朱自清先生批评王选“排奡者颇少”的最有力的证据。又如《铁拄杖》诗“序”下批:“韩以奇胜,苏以气胜”。这是以韩的《和虞部四汀酬翰林钱七 赤藤杖歌》与苏诗比较。韩诗突出了赤藤的“奇”特之处:是“携自滇池”,“途经百国”,有说是传为“滇神”所“献”,“赤龙拔须”,又说是“羲和”“遗”“鞭”。苏轼在读“序”中介绍了“杖”的特点:“如栗木,牙节宛转天成,中空有簧,行辄微响”,乃柳真龄“家宝”,“相传”是“钱鏐”遗物,柳以遗东坡,固有此作。此诗把“序”中内容艺术地加以概括,从杖的特点、来源写到得杖后用杖时的感受,确有一气呵成之妙。赵先生还对此诗作了眉批:“杜公《桃竹杖》、昌黎《赤藤杖》都有佳句”。韩诗上面已经提到。杜《桃竹杖》佳句,如“斩根削皮如紫玉,江妃水仙惜不得”,“出入爪甲铿有声”。韩《赤藤杖歌》佳句,如“共传滇神出水献,赤龙拔须血淋漓。又云羲和操大鞭,螟到西极睡所遗”。对苏诗“千年老根生乳节”,赵旁批“佳句”。“含簧腹中细泉语,迸火石上飞星裂”,“迸火”句无疑也是佳句。又如“披榛觅药采芝菌,刺虎鏦蛟擉蛇蝎”二句,赵旁批:“是铁拄杖”,似也可看作佳句。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赵先生在批点时,不只是以苏轼与杜、韩七古相提并论,还注意到了苏轼不依傍前人,能自我创新的特点。如《送陈睦知潭州》题下批:“东坡创体,六一、圣俞、介父所无,山谷同妙”。苏轼此诗,前半写他早年在“华清”“高栋”与陈“一杯”“初识”,“千岩夜上”,“山月”初“出”,“酒醒时”“卧听风”声的情景。后半则写他历经迁谪,才与老友相会,不料又要分手。一时间身世之感,惜别之情,一齐涌上心头:“旧游空在人何处。二十三年真一梦,我得生还雪髯满,君亦老嫌金带重。有如社燕与飞鸿,相逢未稳还相送”。可谓感慨万端,结末又由陈睦即将赴任的潭州引出遐想:“洞庭青草渺无涯,天桂紫蓋森欲动。湖南万里一长嗟,付与骚人发嘲弄”。赵先生批道:“行文如此,真能自有千秋”。此诗是诗人真情实感自然流露的最佳艺术表现。前半写当年初识时的美好回忆,后半写久别重逢时的人生体验和诗人对湖南的独特印象。此诗能摆脱一般送别诗的框架,选取的又都是最能打动人心的场景,赵先生誉为“东坡创体”,实有独见。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赵先生不仅选入苏轼关心农务革新的《秧马歌》和《无锡道中赋水车》等,还对前者推崇备至:“日月崭新,自苏后无此必传之作”。施补华曾有“《秧马歌》、《水车》诗,皆形容尽致之作,虽少陵不能也”。(《岘佣说诗》,“一四”)此说,但对《秧马歌》的推崇,则比不上赵先生。早在宋代,黄彻就注意到此诗选材上的特色:“坡游武昌,见农夫皆骑秧马,较之伛偻而作者,劳佚相绝,尝作《秧马歌》,记载甚详”。(《溪诗话》卷十“一一”)苏轼此诗作于绍圣元年(1094),他因“讥讽”先朝罪,贬知广东英州,途经江西庐陵,见农夫田中插秧时“筋烦骨殆声酸嘶”情状,忽忆谪居黄州,在武昌“见农夫用秧马行泥中极便”。“来江西”,便“作《秧马歌》以教人,罕有从者”。不料同年八月赴英州途中,又贬谪惠州。他遂“出此歌以示”博罗县令林抃。林是一位“勤民恤农”的官吏遂“躬率田者制作阅试”,惠州“民皆已施用”(《题<秧马歌>后四首》)从武昌初“见”,到惠州“施用”,历时十年。他身遭贬谪,还为农民作好事,为推广秧马付出不少心力。赵先生读了诗序和“题”跋,不禁对苏轼肃然起敬,因而对此诗作了崇高评价。历来选家(包括王士祯在内)却都少有人注意到苏轼这一名作。赵先生对苏轼七古曾下过不少批语。写兄弟之情的,如《与子由同游寒溪西山》“散人出入无町畦,朝游湖北暮淮西”二句旁批:“神理合妙”。结尾“何当一遇李八百,相哀白发分刀圭”二句眉批:“结到子由赴筠,非泛云仙隐”。“千摇万兀到樊口,一箭放溜先凫鹥”二句眉批:“妙在绘剪渡情状”。写山川形胜的,如《游金山寺》“江南江北青山多”句下批:“神来之句”。“微风万顷靴纹细,断霞半空鱼尾赤”二句旁批:“写晚景吞吐八荒,水天入抱,如见仙人凭虚御风”。“有田不归如江水”句旁批:“此等句法,峭劲易而有缥缈之音至难”。又如《自金山放船至焦山》“赋命穷薄轻江潭”句旁批:“涉笔成趣,妙有理致”。“老僧下山惊客至,迎笑喜作巴人谈”二句旁批:“二句字字不松,令人意外一喜”。“自言久客忘乡井”二句旁批:“二句极精,思乡人听不思乡之苦语,感怆尤深”。又如《定惠院月夜偶出》“江云月态情自媚,竹露无声浩如泻”二句旁批:“自然深妙”。又如《武昌西山》“中原北望在何许,但见落日低黄埃”。二句旁批“奇气”。“当时相望不可见”六句眉批:“叙述宛转尽意”。“山人帐空猿鹤怨,江湖水深鸿雁来”二句旁批:“二句留咽,故奥往情来”。写自然景观的,如《百步洪二首》,前首除指出:“连比昌黎文中有之”外,“我生乘化”二句旁批“题中曩游陈迹,故赴处亦衍此成妙”。这是指诗“序”中提到的王定国“同颜长道携盼、英、卿三子”游泗水时,东坡“以事不得往”的事。“君看岸边苍崖上,古来篙眼如蜂窝”四句旁批:“此层真才力矣”。后首“不知诗中道何语,但觉两颊生微涡”二句眉批:“写不识字美人,妙如在目”。这是指王定国所“携”的“三”位“美人”。而评书法艺术的,如《孙莘老求墨妙亭诗》题下批:“能书而胸次又高,故语深入”,“非作诗乃寻求字句间也”。品评绘画艺术的,如《书韩幹牧马图》题下批:“去一‘之’字,则少精神,精神出则笔锐而墨润”。这是指开头二句“南山之下,汧渭之间”而言。
赵先生还对纪昀有关苏轼歌行的批语,提出了批评。如《游金山寺》眉批:“胸中自然有感触,此作诗之意也。一一临时安排,则时文手段矣。纪氏云:‘入手即优结意’,东坡岂如此格外生事哉?真头巾气,只可批校帖括文字耳”。又如《自金山放船至焦山》眉批:“题者当时自然情事也,情事所不容已,而谓之‘布局极有波折’,真大谬矣。明云‘自金山放船’而云‘金山萦拂’,胸中宁复有真气?推其法时文而已矣”。诗末批云:“‘中无深语,徒设包发□作收’,亦场屋中诗耳。观纪氏所矜赏,知其为翰林品也”。又如《游博罗香积寺》眉批:“以作诗为官差,自谓识体,其鄙甚矣。东坡乃迁谪之人,其权不足以制县令,但期事之可成,定必矜严作态,乃‘博名’乎?纪氏头巾气,可憎多矣”。此是指纪氏对诗“引”:“寺下溪水,可作碓磨”,“筑塘”闸而落之,可转两轮,举四杵也。以属县令林抃使督成之”。一段文字中“以属县令林抃,使督成之”二句的批语。赵先生针对纪昀批语而发的“时文手段”、“头巾气”、“场屋中诗”、“翰林品”等语,都是十分中肯的。
以上列举的只是赵先生批语的主要部分。限于篇幅,未能尽举。举到的也未能一一加以阐释。圈点部分,只有割爱。
苏轼是宋代杰出的兼擅文、诗、词和书法艺术的大作手。他的歌行诗正是他熔文、诗、词于一炉的艺术结晶。“新诗如玉雪,出语便新警。忧愁不平事,一寓笔所骋”。(《送参寥师》)这可以看作是他对自己诗作的艺术鉴定。他常自言“某平生无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自谓世间乐事无逾此者”。(何薳《春诸纪闻》卷六)“笔力曲折无不尽意”,“世间乐事无逾此者”之语,似乎也适于他的歌行诗。赵先生特别推重苏轼歌行诗,大约也是欣赏他的这些特色。
赵先生推重苏轼七古,但他并无门户之见。王士祯评《东坡集》诗:“庆历文章宰相才,晚为孟博亦堪哀。淋漓大笔千秋在,字字华严法界来”。谓能“周括一生”,“可作东坡像赞”。赵先生的选本,有些看法与王士祯很近似,有的颇有出入。但赵先生作为一位历史人物,也不可避免地会有他的局限。他的选批本,虽增入了王选所遗的名篇,而王入选的名篇,如《吴中田妇叹》、《戏子由》、《荔支叹》等,他却漏遗。又如陈迩冬先生所选《于潜女》、《石炭》等等,似也不当遗漏。
赵先生这个选本,由于保存了他对苏轼七古批点,又少见流传,实属不可多得。值东坡九百六十周年冥诞,撰成这篇短文,既以纪念东坡先生,也向到会的专家学者求正。
(一九七九年九月完稿)
(作者单位:四川大学中文系)
试论苏黄“帐中香”唱和诗
□(美国)萨进德
赠物求诗、赠物附诗这种风尚到了北宋可说已掀起了热潮。唐代的先例固然是有的,日本学者合山究会提供如下的数据:
李白 1首 杜甫 11首
刘禹锡 14首 张籍 5首
元稹 17首 白居易 20首
姚合 6首 李商隐 5首
皮日林 10首 陆龟蒙 10首
这些数据表明,到了九世纪有关礼物的诗歌已有可观的发展,可是到了宋代才真正开拓这片新天地:
梅尧臣 143首 欧阳修 10首
邵雍 30首 文同 22首
司马光 27首 刘常 11首
王安石 11首 苏轼 117首
苏辙 26首 黄庭坚 147首
张耒 34首 晁补之 12首
陈师道 16首 晁说之 57首
合山先生认为宋代这种诗歌如此增加是由于社会较稳定、商品流通较快的缘故。地方的特产和奢侈品都得了全国性的市场,奇珍异宝不只是皇族才能欣赏和收藏的了。当珍贵的礼品一开始流转,它就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要在官场上争一口气的新人可以送礼物给上层人物,党派中志同道合的人也可以交换礼品来证明他们的友谊关系。要向有名的文学家或者书法家讨作品的时候,当然可以用奇妙的物品去索取。⑴
上所列举的数字表明,除了梅尧臣以外,在北宋诗人当中苏轼和黄庭坚最喜好用诗歌酬答礼品或者当礼品之附件。苏轼此类诗就写得比第四、五名的张耒、邵雍快多三倍。
元祐元年,苏、黄第一次见面,以黄庭坚酬答别人送的香品礼物为起点,写了几首有趣的唱和诗。黄庭坚酬答的香品是帐中香,据说是南唐李后主发明的。四百年后,日本僧万里集九(1428——?)以“帐中香”名其著黄庭坚诗注,“曰‘昔龙树嗅华严而知其宗趣也,吾亦嗅此集而彻其奥也。后来学者嗅之必领其旨也’。”⑵也许我们也可以从黄帐中香唱和诗中“嗅”到这两位彼此相慕的诗友心态与性格的实质上的不同。
黄庭坚酬答所赠的香品,诗题是《有惠江南帐中香者戏答六言二首》。⑶说“戏”答也许会挑动我们的好奇心。可能是对那时期的人来说,帐中香这个题目有滑稽趣味,黄庭坚的诗也可能有言外之幽默,现在都不是很显明的。就第一首,有些不同的推论。诗曰:
百炼香螺沉水 Refined a hundred-fold:fragrant snail and aloeswood;
宝薰近出江南 A precious fumigant has recently come out of Jiangnan.
一穟黄云绕几 A single tendril of yellow cloud winds round the armrest;
深禅想对同参 In deep meditation,I imagine I face a fellow practitioner.
仓田淳之助认为李后主玩赏他发明的帐中香的时候一定有美人在旁,而当今只有“同参”的男人静坐,让人意识到可笑的对比。⑷不过,“同参”也可以指人的妻子:陆游《听雨》诗“同参”正好是这个意思。⑸无论孰是孰非,好像是黄庭坚要指点送香品的人(或自己?)的情况跟李后主的迥然不同。
(关于“一穟”要附一句:“穟”同“穗”,即“谷穗”的“穗”,这里虽然是比拟烟上升的状态。黄庭坚这个形像有苏轼熙宁6年的先例和<花间集>词中的两个先例⑹;除了香烟,柳枝、瀑布也可拟成“穟”。⑺)
第二首大概是以鸟之多出有趣:
螺甲割昆仑耳 From snail’s armor,slice off a Kunlun ear;
香材屑鹧鸪斑 For the incense,crumble partridge spots.
欲雨鸣鸠日永 About to rain,coo the doves,the day is endless.
下帷睡鸭春间 Lower the blind:sleeping duck,spring isidle.
第二、四句说的并不是真的鸟:“鹧鸪斑”指一种香木斫出低陷的地方经万年雨水渍入而结的斑点,“睡鸭”也就是一种鸭形的香炉。只有第一句不说鸟,却说甲香(南方一种螺类介壳的厣得来的芳香剂),这片甲(厣)好像要切去大小、形状、颜色像南海人(“昆仑”)的耳朵那样的一片。甲香是合香中常用的香料,也可能是帐中香的成分。我认为此句应该是有关鸟的谜,全首四句都说鸟,可还没有找到猜透的线索。
黄庭坚这两首绝句的起点是帐中香的材料。然而,苏轼《和黄鲁直烧香二首》对此香品不屑一顾。⑻
苏轼第一首酬答黄庭坚的诗;提到的香不是具体的香类而是黄庭坚的“偈子”:
四句烧香偈子 [Your]four-line gatha on burning incense
随香遍满东南 go with the incense and spread all over the southeast.
不是闻思所及 They are not something hearing or thought can reach…
且令鼻观先参 Just have the nose-contemplation experience them first.
当时的人很可能会想起像赵次公所引的《烧香偈》:“愿此香花云,遍满十方界,供养一切佛,经法并菩萨。”⑼就很顺利地领会苏轼前两句的意思。后两句可能具有两三层的意思。说“香偈”是耳朵不能听到的、也是思维不能想到的,是承前两句的意思说黄庭坚的诗不是一般的,能听见的、能思维的诗歌。如果进一层想,我们要考虑到,入三摩地的过程是“闻思修”,第四句是劝我们放弃前两者而直接去“修”,即去“参”,才能领悟到黄诗的智慧。⑽最后,查慎行说有另一种香品叫“闻思香”,取查说可以解释为“帐中香(=黄诗)的品质是闻思香比不上的”。唯查慎行引洪刍(?——1126)<香谱>为证,而我查一查丛书集成本的<香谱>却没找到洪刍提及的“闻思香”,今待方家指教。
我认为第四句说“鼻观”指的不是<大佛顶首楞严经>第五卷孙陀罗难陀(Sundarānanda)讲的“观鼻端白”。⑾在我看来,诸注解引此文是多余的,是忽略“鼻观”和“观鼻(端)”词组结构上的不同。“鼻观”是用鼻子(比较直接地、敏感地)意识到事物。苏轼是有趣味地暗示楞严经,可是用的典是该经同卷香严童子的事:“我……见诸比丘烧沈水香,香气寂然来入鼻中。我观此气非木非空,非烟非火,去无所著,来无所从。由是意销,发明无漏。”⑿苏轼的意思是说,黄庭坚的诗→烧香偈子→香,如同香严童子嗅到的香气最好是用鼻子来“观”,使读者“园通”。
(元祐五年,苏轼《题杨次公蕙》云“幻色难非实,真香亦竟空。云何起微馥,鼻观已先通。”⒀也用香严童子的典故而注重“非木非空……去无所著,来无所从。”那方面来玩味画蕙、真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可取此而此弃彼。意与《和黄鲁直烧香》不尽同而应该参考。)
苏轼第二首咏学者书斋烧香,可是还是避免从正面说香。
万卷明窗小字 10,000 volumes,bright window,small characters.
眼花只有斓斑 “flowers” before the eyes,nothing but a shimmering blur.
一炷烟消火冷 One strand [of incense],smoke dispersed,fire cold;
半生身老心闲 halfway through life,old,heart idle.
香品已经不发香气了,下面的火也熄减了。⒁苏轼上首说黄庭坚诗的“妙香”,下首也不咏香而用香来比喻自我的精神也熄减了。他今年51岁(一生百年的“半生”),在京师承当的负担很重,自己觉得人老了,然而他心里很闲适。
跟黄庭坚上引两首诗比,苏轼这两首十分明白;他一首说自己钦佩对方,另一首形容自己此时此处是怎么个状况。下面两首也比较具体地记述苏轼的情况的对黄的佩服。
苏轼诗集两个宋本在苏《再和二首》题下有注“来诗言饮酒、画竹石、草书。”⒂考黄诗,此注所提到的诗好像已经失传。下面则是苏轼答复失传的诗。第一首说他没有时间同黄饮酒。
直酒未逢休沐 Set out wine? I’ve yet to get my leave to bathe,
便同越北燕南 so it’s the same as turning my back on Yüeh in the north
and facing Yen in the south.
且复歌呼相和 I’ll just sing and shout to harmonize:
隔墙知是曹参 You’ll know it is Ts’ ao Ts’an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wall.
“休沐”如休假。曹参(?——前190)任相国时,听到相舍后园隔墙的胥吏唱歌呼噪,就坐下喝酒,跟胥吏“歌呼与相应和。”⒃苏轼以曹参自比,一方面是说他没空过去,只能坐在家里跟黄庭坚“相应和”,一方面也是让人联想到此典故“无为而治”的含意。苏轼表面上轻佻而实际上谨慎,在知徐州时特别明显,但在元祐初时时可见,此诗为一例。
比较费解的是第二句“便同越北燕南”。冯应榴“合注”引谢灵运《辨宗问答》:“南向可以造越,背北可以弃燕,信燕北越南矣。先生诗,反用其意。”这得看原文才能知道冯注不过是意译。谢灵运的“答”是反驳惭悟路线,捍卫顿悟说。
维三问:答云,由教而信,则有日进之功;非渐渐所明,则无人照之分。夫尊教而推宗者,当推之时,岂可不暂令无耶?若许其暂合,独贤于不合,非渐如何?三答:……且南为圣也,北为愚也。背北向南,非停北之谓;向南背北,非至南之称。然向南可以至南,背北非是停北。非是停北,故愚可去矣;可以至南,故悟可得矣。⒄
“越”、“燕”都不出现于《辨宗问答》此段文。不过,我认为用它来阐释“越北燕南”仍有很大的帮助。苏轼的意思是大概是:“如今我太匆促了,要前往一个地方,一动身那个地方好像就躲闪到我背后,越走越远了!正如要从北方的燕到南方的越,在半路上发现两个国换了地方!”这可能不但是指自己不能去黄那儿喝酒,也可能暗示奋斗政治方面的目的也有挫折,焦心。也许苏轼不是用谢灵运的典而是用现在已经失传的成语。无论如何,如果我对此句的理解是对的,那么,反用谢的“然向南可以至南,背北非是停北”而表示“向南不一定会至南”的心情,是苏轼造语也好,是借用成语也好,“越北燕南”有一定的表达力。
苏轼这样描述他匆忙的情况,我们会怀疑他前一首“心闲”的自述。下一首又要逢“闲”韵,还能维持闲适的自我形象吗?“闲”字怎么辩?这苏子可从不畏缩!
丹青已是前世 [Red and green=]painting already was [part of me ]in a former life;
竹石时窥一斑 [when I draw]bamboo or stones,at times I can glimpse one spot,
五字还当靖节 For five character[lines of poetry]you are equal to[Jingjie=]Tao Qian;
数行谁似高闲 for several lines [or calligraphy],who is as good as Gao Xian?
高闲就是唐代有名的书法家,用他来比拟书法大手黄庭坚不但合适,而且解决了“闲”字的问题。
第一句“已是”,<苏轼诗集>所用的校本中有三本作“已自”,意思稍微不同。我认为苏轼想说的是“画画儿已经是我前一辈子的事了,现在我还能画竹子、石头什么的,但不过是‘窥豹一斑’。”第三句,只有施本作“还当”,其他本皆作“当还”。查苏诗、词,找不到“还”这种用法的成例,且从施本,解释“当”为诗友黄庭坚“当得起”比拟陶潜的意思。今待方家指教。
虽然文本上有如此的疑问,大体上我们能了解,苏轼谦虚的前两句是说自己,提到大诗人、大书法家的后两句赞美黄庭坚。
黄庭坚酬答这两首诗(《子瞻继和复答二首》,<内集>3·1正~反),也绕过香品的题目,注重他和苏轼之间的友谊。
直酒未容虚左 Setting out wine,I’ve never been able to“leave the left va-cant”;
论诗时要指南 Discussing poetry I often need“pointing to the south.”
迎笑天香满袖 You greet me with a smile,incense of Heaven filling your sleeves.
喜公新赴朝参 And I am delighted you’ve recently hastened to the Court Au-dience.
古代人知道有尊贵的客人来临,要准备让他坐在左边的坐位,表示敬意;第一句意味着黄庭坚尚没有机会欢迎苏轼。可是苏轼却已招待过黄庭坚。第三句给我们暗示:苏轼三次用“迎笑”指别人招待自己、一次指别人回乡后其邻人会欢迎他,后不用“迎笑”指自己招待别人。⒅那么,黄用“迎笑”一定也是表示别人(苏轼)招待自己。
第四句“赴朝参”明指苏轼今年又在朝了,黄庭坚当然替他高兴。第二首就敷衍这个情思:
迎燕温风旎旎 Greeting swallows,the warm wind is soft and mild;
润花小雨斑斑 Moistening the blossoms,a slight rain sprinkles spots.
一炷烟中得意 Amid a single strand of smoke[you]are content;
九衢尘里偷闲 Steanling leisure in the dust of the Nine Boulevards.
因为这首是给苏轼写的,我认为叙述的是苏轼的情况,而不是诗人叙述自己的闲雅生活。有意思的是,黄庭坚这里是采取苏轼在徐州时期诗上常用的手法,即掩盖实际生活上的烦躁,装出逍遥自在的形态。前文所引述的苏诗虽然说他“心闲”、自比无为而治的曹参,却也承认他看“万卷小字”的公书头昏眼花,从来没有“休沐”假期。他因当中书舍人而惹的烦恼的确盖不住了!可黄庭坚认为他虽在九衢三市里仍能偷闲,从朝参回来带的不是忧愁而是“天香满袖”的光荣,这不外乎戏言。
另一方面,黄庭坚前两首诗和后两首性质不同,一是观照客体(帐中香)的一切,他也许不过是想弄巧,但我想黄庭坚这种作法也是希望“观念幸相续,庶万最后明”⒆;一是不注重客体而注重诗的社交功能——不知道这些唱和诗的起点是帐中香,读者也会不明白最后一首为什么要提到“一炷香”。
以上是苏黄这时期唱和活动的“一斑”。其“全豹”则是苏、黄元祐期间彼此学习、影响,是值得继续研究的课题。
(作者单位:美国马里兰大学)
注释:
⑴全山究,“赠答品に关する诗に表わわた宋代文人の趣味的交游生活”,《中国文学论丛》2(1971),页23——47。
⑵《账中香》,日本国会图书馆藏印本,延[德辛]亥[1491]小春前龙山江介周镜序。
⑶内集3.1a(四部备要);3.45(丛书集成册2243);12.105反(四部丛刊)。
⑷<黄庭坚>,汉诗大系18(东京,集苏社,1967)页93。
⑸<账中香>卷3页9反引。
⑹见<苏轼诗集>(中华,1996版)2:11·528,《雪后至临平……》和<花间集>第17首(孙光宪《更漏子》“金雀钗……”)、第360首(温庭筠《虞美人》“好风微揭帘旌起……”)。
⑺参见<温飞卿集笺注>(四部备要)4·11a,《题柳》和<苏轼诗集>2:10·477,《佛日山荣长老方丈五绝》第二首(熙宁6年作)。
⑻<苏轼诗集>5:28·1477。照王文诰的排列,《和黄鲁直烧香二首》作于元祐二年;孔凡礼却考订应是元祐年所作,今从之。
⑼小川环树、仓田淳之助编,<苏诗佚注>(京都1965),1:188上。
⑽<大佛顶首楞严经>卷六初,观世音菩萨说“彼佛教我从闻思修,入三摩地。”
⑾“世尊教我及俱稀难,观鼻端白。我初谛观,经三七日,见鼻中气出入如烟,身心内明,园洞世界,遍成虚净,独如琉璃。烟相渐销,鼻息成白,心开漏尽,诸出入息化为光明……。” <大正新集大藏经>19:945,5·126下:也载河北禅学研究所编,<禅完七经>(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1997)页198~99。
⑿大正19:945,5·125下;<禅宗七经>,页196。
⒀<苏轼诗集>5:32·1695。
⒁诗人把香与火分别提是合乎合香的薰炙法:“香品不直接点燃,不投入火中。而是用薄银片隔火,香品放在薄银片上炙烤,于是香气自然舒慢,没有烟燥气。”陈擎光,《宋代的合香与香具》,<故宫文物月刊>133(1994·4,页25。
⒂<苏轼诗集>5:28·1478~79。
⒃<汉书>39:2019~20。
⒄大正52:2103,225下;《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台北,龙田出版社,1988),页222。
⒅见《自金山放船至焦山》(熙宁4;诗集2:7·308);《九日寻臻阇黎遂泛小舟至勤师院》二首第二(熙宁6;诗集2:10·506);《书黄庭内景经尾》(元祐3;诗集5:30·1596);《送杜介归扬州》(元祐2;诗集5:28·1476)。
⒆宋之问语,见《游法华寺》末联,<全唐诗>2:51·6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