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烈
东坡的艺术创作,与酒有密切关系。作为社会意识形态之一的艺术,归根当然是社会生活在作家头脑中反映的产物,是客观世界的主观图画,但在反映的过程中,特别是在构思与外化阶段,作家的审美意识的活跃程度、竟技水平面的发挥程度,不能不受到或内或外的有关具体因素的制约。这些因素,因人因时而同中有异。对于东坡来说,即使从最直观最表面的层次看,酒也是其中之一。
先说绘画。东坡《与朱康叔书》有云:
数日前,饮醉后作得顽石乱篠一纸,私甚惜之。念公笃好,故以奉献。
又《与蔡景繁书》中说:
向虽画扇,比已绝笔。昨日忽饮数酌,醉甚,正如公传舍中见饮时状也。不觉书画十扇皆遍,笔迹粗略,大不佳,真坏却也。适会人便寄去,为一笔耳。
在《答贾耘老书》中又说:
今日舟中无事,十指如悬捶,适有人致嘉酒,遂独饮一杯,醺然径醉。念贾处士贫甚,无以慰其意,乃为作怪石古木一纸……
至于他元丰七年七月在郭祥正家壁上醉画竹石并作诗称:“空肠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这更是人所熟知的事。以上四例足以说明:东坡绘画,大约都乘酒兴而为之。
再看书法。东坡《跋草书后》自云:
仆醉后,乘兴辄作草书十数行,觉酒气拂拂从十指间出也。
又《书赠徐大正四首》其一云:
此蔡公家赐纸也。建安徐大正得之于公之子榖,来求东坡居士草书。居士既醉,为作此数纸。
在《题七月二十日帖》中更说:
江右僧宝索靖七月二十日帖,仆亦以是日醉书五纸。纵观笔迹,与二妙为三。每纸皆记年月,是岁熙宁十年也。
以上三例说明东坡艺术创作,亦大体乘洒兴而为之。有趣的是,他自己选择日期,与晋代大书家卫瓘、索靖进行“比赛”,为了发挥自己水平,竟然有意先喝酒。
再说诗文。东坡诗文中涉及酒或因酒醉而作的甚多。诗题中如《二月十六日与张李二君游南溪,醉后相与解衣濯足,因咏韩公〈山石〉之篇,慨然知其所以乐而忘其在数百年之外也,次其韵》及《金山寺与柳子玉饮,大醉,卧宝觉禅榻,夜分方醒,书其壁》等类题目就不少。文中无论短简零章或长篇大作,亦多有因酒而发者,那传诵千古的赤壁二赋,就都与作者醉酒有关。此类材料甚多,且人所熟知,不赘引。
总之,东坡的绘画、书法、诗文创作均有得于酒力之助。对这个事实,当时人即有评说。黄庭坚在评东坡绘画的《枯木赋》中说:“恢诡谲怪,滑稽于秋兔之颖,尤以酒而能神,故其觞次滴沥,醉余颦吟,取诸造物之炉锤,尽用文章之斧斤。”此数语言简意深,很值得玩味。东坡自已在《洞庭春色》中谈到酒时说:“应呼钓诗钩。”又在《题醉草》中说:“吾醉后能作大草,醒后自以为不及。”这是确认事实。在《书张长史草书》中又对此提出解释:“张长史草书,必俟醉,或以为奇,醒即天真不全。此乃长史未妙,犹有醉醒之辨。若逸少何尝寄于酒乎?仆亦未免此事。”此数语亦谈艺的精微之论。两位大作家九百年前说的话,都触摸到了现在创作心理学、审美心理学研究的内容,而他们对此亦确实有得于中:肯定了东坡的各类艺术创作与酒颇有关系,在一定条件下,酒是促使艺术达到“神”和“全其天真”的触媒。
词的产生和发展,与酒更有关联,这是文学史界公认的事实。现存东坡词三百多首,其中又半数以上涉及到酒。从上文所谈的艺术氛围看,这个现象的背后,不能说没有含蕴。本文下面,即对此作一点粗略的探索,以就教于专家和广大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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