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火的世界》:全球化与种族仇恨

www.msxh.com    2005-8-31    来源:中华读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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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历:
蔡爱眉(Amy Chua),女,1962年出生于美国伊利诺州的香槟城,其父母属于菲律宾的少数族裔——华裔。童年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在印地安纳州西拉法叶市度过,直到8岁时随父母移居到加利福尼亚州伯克利市。1980年高中毕业的时候,她荣获NATIONAL MERIT SCHOLAR(美国高中生毕业之最高荣誉奖)。1980-1984年就读于哈佛大学期间,蔡爱眉又先后荣摘John Harvard Scholar 和Elizabeth Cary Agassiz Scholar两项奖项,并获学士学位。1987年她从哈佛大学法学院毕业并获法学博士(JD)。1990年,入纽约州法院就职。之后,蔡爱眉先后在杜克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斯坦佛大学、纽约大学做客座教授,并曾造访北京大学。2001年起受聘为著名学府耶鲁大学法学院教授,为该系最年轻的女性法学教授。

译者简历:
刘怀昭,北京大学学士,加拿大麦克马斯特大学宗教学硕士研究生。资深传媒业者,历任《北京青年报》记者、北京《三联生活周刊》、纽约《明报》编辑及洛杉矶《星岛日报》采访部主任。

《起火的世界:输出自由市场民主酿成种族仇恨和全球动荡》,蔡爱眉(Amy Chua)著,刘怀昭译,繁体字版由香港泰德时代出版公司出版,精装本定价:港币120元;简体字版将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 

  一九九四年九月一个天青云淡的怡人的清晨,我接到母亲从加州打来的电话。她压低声音告诉我说,我的姑妈莉安娜,也就是我父亲的孪生姐姐,在菲律宾她的家中遭到谋杀,被她自己的司机割喉。母亲用我们老家的客家话告知了我这一消息,但“谋杀”这个词她是用英语讲的,仿佛是要凭借语言的墙壁,将这一事件阻挡在我们家门外。

  在任何一个地方,对任何人来说,自己的亲人被谋杀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我父亲的悲痛是难以名状的;直到今天,他仍然没有在这一话题上打破沉默。而在我们家其他成员的感觉中,悲痛之外还有不光彩的成份。对于华人来说,运气乃积德使然,一个走运的人是从来不会遭到谋杀的。就如同有先天缺陷或嫁给一个菲律宾人一样,被谋杀是可耻的事。

  我和我的三个妹妹都非常喜欢莉安娜姑妈,她是个身材娇小个性古怪的人,终生未嫁。像许多有钱的菲律宾华人一样,她在檀香山、旧金山和芝加哥都开有各种银行账户。她常来美国看我们,她和我父亲二人 — 莉安娜和莱昂 — 的亲近程度只可能见之孪生姐弟之间。因为她自己没有孩子,所以在她的侄女们身上很是大方,随着我们的长大,她给的礼物也越来越贵重。在我过十岁生日时,她送给我十粒小钻石,用卫生纸包着。我姑妈酷爱钻石,一买就十几二十颗地买,然后装在伊利莎白•雅顿(一种美容品品牌 —— 译者)保湿面霜的空瓶子里,有些甚至就放在她的洗手间的架子上。她喜欢积攒东西,我们在麦当劳用餐时,她会把免费的小袋番茄酱塞满她的古奇(一个高档时装品牌 —— 译者)手袋。

  根据警方的报告,我的姑妈莉安娜,“一名五十八岁的独身女子”,是在一九九四年九月十二日大约晚上八点在她的客厅被一把“菜刀”砍死的。她的女佣中有两人受到讯问并交代说,我姑妈的司机尼洛•阿比克在她俩知情和给予协助的情况下,策划和实施了这一谋杀行为。“在案发数小时之前,目击者看见被告正在磨那把据知用于作案的刀”。杀人后,“被告与两名目击者会面,告诉她们说东家死了。当时他戴着一双沾着血迹的白手套,手中还握着刀,刀上也同样沾有血迹。”但是,警方报告接下来称,逮捕令未及执行阿比克就“失踪了”。两名女佣则予以释放。

  同时,在马尼拉有名望的华人墓地,我家的亲戚们为我的姑妈举办了一个隐密的葬礼。我祖上有不少人都安葬在这个墓地里的白色大理石家族墓穴中,但据请来看风水的道士说,由于我姑妈是凶死,因此她不能跟族中其他人合葬,否则会给活着的亲属带来厄运。于是她被独自安置在一个小墓穴中,与家族的墓穴靠近,但不接触。

  我无法理解我的亲戚们就事论事般的近乎麻木的态度。我的姑妈被伺候她的人、与她朝夕相处的人冷酷地杀害了,为什么他们感受不到足够的震惊?为什么他们不为那两名女佣的获释表示愤慨?当我追问我叔父时,他对我有点不耐烦。“这里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嘛,”他说。“这里是菲律宾 —— 不是美国”。

  我叔父绝非单纯的麻木不仁。原来,我姑妈的死遵循着一个普遍的模式。在菲律宾每年都有数以百计的华裔被绑架,绑匪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菲律宾裔。许多被绑架者 —— 往往是孩子 —— 都被残酷杀害,甚至是在付了赎金之后。还有其他一些华人的遇害,像我姑妈那样,不属于绑架撕票,而通常是抢劫性质的。杀害我姑妈的凶手未予捉拿归案也同样不足为奇。菲律宾的警察,他们本身都是出身贫穷的菲裔,在处理这类案子时是臭名昭著的无动于衷。当有西方记者问到,为什么暴力攻击的目标总是华裔时,一名菲律宾警察咧嘴一笑回答说,那是因为“他们比较有钱” 。

  我的家族属于菲律宾那个数量不起眼、但经济实力雄厚的善于经营的华裔少数族群。尽管只占人口的1%,华裔菲律宾人却掌控着高达60%的私营经济,包括菲律宾的四条主要航线和该国几乎所有的银行、酒店、购物中心,以及主要的集团企业 。我自己的家族在马尼拉经营一个塑胶工业集团公司。与陈永栽、 施至成或吴奕辉这样的巨头相比,我家只不过是“第三级”华裔富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拥有大片上好的地产和几处度假别墅。此外他们还寄存有装满金条的保险箱,每根金条约有一块士力架(Snickers)棒那么大,但是重得出奇。我自己就有这么一根:是莱昂纳姑妈在她去世前几年,通过联邦快递寄给我的,作为我从法学院毕业的礼物。

  自我姑妈遇害以来,有一段童年的记忆总是纠缠着我挥之不去。那年我八岁,住在马尼拉我家的高宅大院里。一个清晨,天还没亮,我醒了,到厨房找水喝。我肯定是往楼下多走了一节楼梯,因为我实实在在地绊在了六条大汉的身上。

  我发现了男仆们住的地方。我家的勤杂工、园丁和司机 —— 有时我想象阿比克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 正铺着席子睡在肮脏的地板上。那地方散发着汗臭和尿臊味。我被吓坏了。

  那天晚些时候,我跟姑妈莉安娜讲起了这件事,她慈爱地笑起来,解释说那些仆人(当时住在我家的好象有二十个,全部是菲裔)能给我家做工算是走运。要不是有这份活干,他们就得上无片瓦地睡在路沟里与老鼠为伍。

  说这话时一个菲佣刚好走进来。我记得她给我姑妈的哈巴狗端来一碗饭。我姑妈接过碗时仍在不停地说着,就好像那女佣不在眼前似的。菲律宾人嘛,她接着说(是用汉语,但显然不在乎那佣人听得懂听不懂),又懒又笨,别无所求。要是他们不愿意给我们干,他们随时可以请便。说到底,我姑妈说道,他们是雇工,又不是奴隶。

  在菲律宾的大约八千万菲裔人口中,有接近三分之二的人每天生活费用不足两美元。百分之四十的人一辈子都居住在临时收容站,百分之七十的菲裔乡下人自己没有土地,几乎有三分之一的菲裔人口享受不到公共卫生设施。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单是穷困的话还好说。穷困本身不会导致人们行凶。最糟糕的情况是穷困加上受辱、绝望和冤屈。

  在菲律宾,成千上万的菲裔在给华裔打工,但几乎没有华裔为菲裔打工。华裔主导着工商业的每一个社会层面。全球市场经济强化了这一主导地位:当外国投资者到菲律宾做生意时,他们接触的几乎是清一色的华裔。除了一小撮腐败的政客和少数西班牙混血的贵族家庭以外,菲律宾所有的亿万富翁都是华人的后裔。与此形成对比的是,菲律宾所有脏累卑微的下等工作都被菲裔包揽了。所有农民都是菲裔。所有的保姆佣人和游民都是菲裔。在马尼拉,数以千计的菲裔曾经生活在柏雅塔斯垃圾山及其周围:发酵中的废弃物堆积成的这个山丘横亘十二条街,当地人称之为“乐土”。无家可归的人们就靠在腐烂的食物和动物死尸中翻拣搜寻为生。二OOO年七月,积聚的沼气导致垃圾山内爆塌陷,闷死了一百多人,包括不少儿童。

  当我向一个叔父问及柏雅塔斯的爆炸时,他不高兴地回答说:“提这事干什么?对于外国投资来说这是再糟不过的事”。对此我不以为怪。我的亲戚们的生活完全与当地菲律宾大众隔绝,住在清一色华裔居民的豪华飞地里,街道都以哈佛、耶鲁、斯坦福和普林斯顿命名。社区入口处由武装的私家保安把守着。

  每次一想到尼洛•阿比克 — 他有六英尺二英寸高,而我姑妈是四英尺十一英寸 — 我的心中就涌起仇恨与厌恶,这种感觉强烈到了对我形成慰藉的程度。但有些时刻我也会意识到,华裔确实应该正视广大的菲律宾多数族群,即尼洛•阿比克那样的人:在他们眼里,华裔作为剥削者,外来的入侵者,其富有是莫名其妙的,其优越是难以容忍的。我永远不会忘记警方报告中阿比克的“杀人动机”一项。所填写内容不是抢劫,尽管填写了这个司机盗走的珠宝和钱财。代之,被当作动机的只有一个词:“报复”。

  在这个比我们绝大部分人所想象的凶残得多的世界上,我姑妈的被害只是沧海一粟。在美国我们读到大屠杀和种种野蛮事件,起初远在天边,现在离自己越来越近。我们不知道这些事件之间的联系,也不知道我们在这些事件的发生上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在一九九O年代早期的塞族集中营里,女囚反复遭到奸淫,一天好几次,破瓶子往往成为施暴的工具,女儿们往往与母亲一起受辱。至于男囚,若是走运的话,就被高唱着国歌的塞族卫兵活活打死;如果没这么幸运的话,他们会被割掉生殖器,或者,在枪口下,被迫下手阉割其他被囚的难友,有时是用自己的牙咬下来。先后共有数千人惨遭折磨和杀戮。 

  一九九四年在卢旺达,普通的胡图人在短短三个月间杀了八十万图西人,常常是用大刀砍死。年幼的孩子回家,看到的是他们的妈妈、爸爸、兄弟姐妹横尸地上,身首异处。 

  一九九八年在雅加达,印尼暴徒叫喊着打、砸、抢了数百家华裔店铺和住所,烧杀抢掠间有两千人丧生。一名幸存者,一个十四岁的华裔女孩子,后来服鼠药自尽。她曾在亲生父母面前惨遭轮奸,并且性器致残。 

  一九九八年在以色列,一名自杀爆炸者驾驶着满载爆炸物的轿车冲向了一辆校车,校车内有三十四名犹太小孩,年龄都在六到八岁间。在接下来的几年间类似的事件加剧了,成了家常便饭,成了巴勒斯坦人的仇恨的一个强大的集体表达。“我们恨你们”,阿拉法特的一名资深官员在二OO二年四月对此表示。“空气仇恨你们,大地仇恨你们,树木仇恨你们,你们呆在这块土地上毫无结果”。 

  二OO一年九月十一日,中东恐怖分子劫持了四架美国飞机。他们摧毁了世贸中心大厦和五角大楼的西南部,砸死烧死了大约三千人。“美国人,想想吧!为什么你们在世界到处引起仇恨”,一个阿拉伯示威者高举的横幅上这样写着 。

  除了暴力以外,这些事件之间有什么内在关联吗?答案就在今天世界上运作中的三股最大的力量的关系上——市场、民主和种族仇恨——这三者之间的爆炸性碰撞正有增无已。


    (责任编辑:叶妍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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