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３０年代，武侠小说《蜀山剑侠传》风靡全国。还珠楼主的笔下“蜀山”，指的是现在的峨嵋山。不过，四川上古历史中，却确实有一座蜀山。蜀山上居住着一个叫“蜀山氏”的部落，然而，他们并不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而是一个距今４５００年的古老部落。这个部落还开了一个先河，他们最早以“蜀”来称呼自己。上古文献中，“蜀”字代指四川一带，然而，它最早却不是地名，而是一种动物的名字。

　　蜀　毒虫、野蚕还是桑蚕？

　　古文献对“蜀”字最早的含义的解释，往往带给后人一些语焉不详的信息，可以确定的是，最早“蜀”字指的是一种虫子，至于是什么虫，春秋战国时的人一种说法，汉朝人一种说法，到了宋代，宋人又说汉朝人说的不对，一直争论不休。历史上，三个比较流行的观点是：一说蜀是有毛的毒虫；一说蜀是桑蚕，是家蚕的前身；一说蜀就是野蚕。

　　说“蜀”是毒虫的，主要是春秋战国时期人的观点。这时候的“蜀”字还经常写成“蠋”，暗示它是一种虫类。《韩非子》里面说，“黄鳝长得像蛇，身上有毛的蠋则长得像蚕，人们见到蛇往往惊骇，见到蠋则会全身起鸡皮疙瘩，都是让人不舒服的。”这个说法后来得到了宋人的支持，在宋人编纂的《广韵》中，这样说蜀：“跟蚕的样子很像，但世人却爱蚕不爱蜀。”由此看来，“蜀”大概指的是一种长得像蚕的虫子，身上有毛，在成都平原很是常见，这种虫的样子不招人喜欢，可能有毒。

　　一直以来，东汉人许慎编纂的《说文解字》被认为是解释字义最权威的著作，许慎说：“蜀，是长在桑树上的蚕，爬行时像虫一样弯曲着身子。”《诗经》里面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蜎蜎者蜀，蒸在桑野”，意思是，“弯着身子爬行的桑蚕口么，就躲在茂盛的桑树林里面”。在他们看来，蜀是桑蚕，是家蚕的前身或近祖，同一般的毒虫截然不同。

　　第三种观点大抵要折中一点，说蜀是野蚕，跟家蚕还有一定的距离，自然也不是毒虫。由野蚕到蚕，可能要经过一个长期的进化过程。不过，现代生物遗传学却证明，这个观点是靠不住的。野蚕虽然也能结茧，并不能像家蚕那样抽出丝来，不能驯化为家蚕。家蚕和桑蚕有亲缘关系，生物学家在它们吐的丝中发现了相同的丝素。因此，唐人张籍才在《田家行》里吟道：“野蚕作茧人不取，叶间扑扑秋蛾生。”

　　“蜀”字　商朝人和蜀人打仗的产物？

　　古蜀人虽然叫得出“蜀”来，有“蜀”这个音节，却还没有自己的文字，写不出来。最早的“蜀”字，出现在甲骨文中，学者们据此推断是商朝人最先发明使用“蜀”字，并且，热心的商朝人一下子就创造了二十多种写法。每一种写法上面，都有一个大大的“目”字，意思是“纵目”。“蜀”字最早下面没有“虫”，“虫”是后来加上去的，金文将它固定下来，直到汉隶才固定为现在的“蜀”字。

　　在古代，蜀可能指桑蚕，也可能指毒虫。有一种观点认为，商人造出的“蜀”字，依据的即是毒虫的意思。不友好之意，跃然纸上。历史上，因为商朝人和蜀人之间多战争，商朝人对成都平原上的蜀人素无好感，于是，他们就用“蜀”代指成都平原，意思是有毒虫的地方；用“蜀人”代指成都平原上的古人，意思是他们跟令人不舒服的毒虫一样讨厌。中原地区的古人，历来自我感觉良好，以他们为中心，把东、南、西、北的人分别称为“东夷”、“南越”、“西蛮”、“北狄”，这一次也不例外。

　　根据对商朝甲骨文的解读，可以看出商朝人和蜀人并不友好。在甲骨文中，商朝人６７次记载到了蜀人（一说４２次），其中，很多是说战争的。商朝人经常在甲骨文里面说：“又抓到了几个蜀人”，“和蜀人打了一仗，我们胜利了”，“调集军队，准备伐蜀”，“到蜀地，剿灭那里岳人（当时古蜀国境内的一个部落）的叛乱”等记载，双方的关系大多时候都是剑拔弩张的。

　　自上世纪５０年代以来，四川地区陆续有青铜兵器出土。１９５７—１９５８年，四川新津水观音寺遗址陆续出土了一些镞、戈、矛、钺等青铜兵器；１９５９年，彭县氵蒙阳镇竹瓦街也出土了１３件兵器与２件觯（古人饮酒用的器具）。让我们意外的是，这些兵器的样式跟中原地区商人兵器一模一样，两件觯上还刻着商代两个贵族“覃父癸”和“牧正父已”的名号。毫无疑问，他们是商朝人的东西。

　　商朝人的东西为何出现在蜀人的地盘上呢？最大的可能就是战利品。商代人与蜀人的战争既然不断，自然有胜有负，一些商代将士可能被古蜀人俘虏，兵器也被没收。到了商朝中期，双方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点，有了一点交往，不过，商代人跟蜀人的交往仍然像如履薄冰一样，他们到蜀国之前，都要算上一卦，看看自己的运气怎么样。回来后，如果没出意外，还要在甲骨文里记下来：“这一次到蜀国去了，很幸运，没有灾祸。”那神态语气，大抵是松了口气一样的。

　　蜀山氏　最早以蜀为名的四川人？

　　大约距今４５００年前的新石器时期，中国大地上生活着若干民族和部落。黄河流域有黄帝；渭水一带有炎帝、蚩尤；云贵高原有百越和百濮；青藏高原及其以北地区是氐人和羌人。而在岷江上游，一个叫“蜀山氏”的部落兴起，它是中国最早以“蜀”字来命名的远古部落。他们是蜀人的古老祖先，在《山海经》、《世本》等古老的史籍中，均有关于蜀山氏的记载，据说他们最早居住在岷江上游一带，是古羌人的一支，世居蜀山，故有蜀山氏之称。

　　那么，蜀山到底在哪呢？《史记》里面有一段记载。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急于标榜自己的盖世之功，就命令礼官祭祀天地名山、大川鬼神，蜀山也是其中之一。司马迁说，所谓蜀山，就是岷江上游的岷山。

　　这时候的岷江两岸和岷山原始森林茂密，雨量充沛，气候温和，植物丛生，走兽出没，遍地可以生长桑叶，是蜀山氏部落理想的栖居地。他们的活动区域，据说北到了松潘草原，南到茂县、汶川，西到大渡河流域的黑水、理县、马尔康等，东到了白龙江。他们除了狩猎、畜牧外，据说已经掌握了养蚕缫丝技术，早就穿上了丝绸绫缎。养蚕技术的兴起跟岷江上游温暖湿润的气候，实是分不开的。

　　从蜀山氏开始，古蜀历史的脉络逐渐清晰，进入了半信史阶段，我们熟悉的三代蜀王，也就是在这个时期开始登台亮相。一种说法是，蜀向家蚕的转变过程，也就是蜀山氏向蚕丛氏过渡的过程，蜀山氏部落最早以“蜀”为号，蜀变蚕后，他们便以“蚕”为号，改称蚕丛氏。证据有两条：一是蚕丛氏的“蚕”就是蜀进化而来的；二是自从古籍中出现蚕丛氏以后，原本频频出现在史料中的蜀山氏似乎就在一夜之间消失了，不复见于史料中。

　　直到今天，四川许多地区，依然流传着蚕丛将蜀驯化为家蚕的传说。据说蚕丛氏部落生活很简单，居无定所，随着他们的首领蚕丛到处迁徙。所到之处，都举族养蚕，而那里马上也就成了热闹的集市。传说蚕丛王常穿一件青色的衣服，巡行郊野，教民养蚕，他死后人民就尊他为“青衣神”。今天的四川青神县，据说也因此得名。每年的６月２４日，据说是蚕丛的生辰，直到上世纪５０年代，仍然还有许多百姓拜祭蚕丛。

　　南宋时，罗泌在《路史》中提出一个观点，他认为蚕丛、柏灌、鱼凫各活了数百岁，部落名就叫蜀山氏。他们是蜀山氏的蜀王，原先生活在岷江上游汶川威州姜维城一带，后来逐渐迁徙到成都平原上。据说两晋时期的绵竹（今绵阳一带），还曾有过蜀山氏生活的痕迹，而他们最终在广汉一带立国。今天的三星堆遗址，出土了众多可能与蚕丛、鱼凫有关系的文物，让蜀山氏在广汉三星堆建国的历史，变得可信。

　　鱼凫王　五帝颛顼的后代？

　　蜀山氏是最早以“蜀”为族称的部落。在《史记》、《山海经》中，还记载着一个最早以“蜀”为国名的国家，这个蜀国，也跟蜀山氏有关。

　　《史记》里面说，西陵国（今四川盐亭一带，可能是成都平原上较早的一个古蜀部落）的嫘祖最早与黄帝结亲。黄帝和嫘祖生有两子，青阳和昌意。昌意娶蜀山氏女昌濮为妻，生下高阳。高阳后来继承帝位，也就是帝颛顼，并把他的支庶分封在蜀。从此，蜀便成了中原的一个属国，大禹建夏后，据说蜀还是夏国的王侯。这个传说被蜀人口口相传，因此，后世的蜀人经常对外人说：“我们是黄帝的子孙”，渊源就在这里。

　　颛顼的支庶最早建立蜀国，而这个蜀国据说跟我们熟悉的鱼凫王也是有关联的。在蜀人编纂的《山海经》中，这样写道：“有一种鱼，半身偏枯，一半是人形，一半是鱼体，名叫鱼妇。据说是颛顼死而复苏变化成的。适逢风从北方吹来，泉水得风涌溢而出，蛇变化成鱼，死了的颛顼便趁蛇鱼变化未定的时机，托体鱼躯，死而复苏。人们因此称这种和颛顼结为一体的鱼叫鱼妇。”

　　颛顼死了是不会复活的，一半人形的鱼大抵也是没有的。这些人或者动物背后，说的可能是一种族属的变更。古史有记载，颛顼曾经把他的支庶分封在蜀，一种观点认为，所谓鱼妇，就是鱼凫；颛顼死而复苏，跟鱼结合，说的可能是颛顼部落跟一个跟鱼有关（可能以鱼为图腾）的部落组成了一个部落联盟，名称就叫鱼凫；而所谓风从北方吹来，泉水涌溢而出，则可能暗示着某一次重大的历史事件。《山海经》的意思大抵是：鱼凫王是颛顼的后代，继承了颛顼的部落。

　　１９８６年，三星堆祭祀坑出土了一根金杖，这根金杖似乎验证了《山海经》中“鱼凫和颛顼”的记载。在这根金杖上，雕刻着一条鱼，一只鸟，一个人头像。同样的图案还出现在了金沙遗址出土的金带上。而持“鱼凫颛顼说”的学者坚信，鱼跟鸟合起来，正是鱼凫，而旁边的人头，可能就是颛顼，这幅图案表达的正是“颛顼死了又复活，变成鱼凫”之意，颛顼是鱼凫部落的源头与祖先。

　　古蜀探秘【十八】

　　“蜀”可能是在四川历史中流传最广、出现频率最高的字，与四川人的生活、历史甚至思维方式都密不可分。四川人叫“蜀人”、国叫“蜀国”、王叫“蜀王”、地叫“蜀地”、部落叫“蜀族”、水叫“蜀水”，样样都带个“蜀”字。三国刘备在这里创立的政权称为蜀汉，五代王建、孟知祥建立的国家都称为蜀（历史上分前蜀和后蜀）。这些人当上皇帝后，都不忘在自己的国号前面加个“蜀”字。按照后人的想法，“蜀”字背后一定有什么玄秘的意义。在远古时期，“蜀”字隐含着四川先民的哪些秘密？

　　大约距今４５００年前，一支生活在岷江上游的部落最早以“蜀”为号，他们后来迁徙到了成都平原，据说部落后来还出现了蚕丛、柏灌、鱼凫这些流芳千古的大人物，现在发现的三星堆遗址，可能也是他们的杰作；帝颛顼（史前三皇五帝之一）是黄帝和嫘祖的孙子，他把他的支庶分封在蜀，建立了蜀国，据说最早的蜀国，由此诞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