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时期的苏轼是举世闻名的大文豪，与现代摄影似乎毫不相干，其实不然，学习与研究苏轼的美学思想与诗词艺术可以提高摄影者对美的悟性，有助于理解什么是美和美的多样性和丰富性，以及如何投入主观能动作用，从现实美升华为艺术美；有助于掌握摄影艺术特性，发挥自身的特色和优势；有助于更新观念、创造风格，提高作品的文化晶位和艺术格调。

一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苏轼的这首诗，是深入观察大自然的艺术结晶，他不仅描写了仙山胜景，更重要的是，它孕含了人类追求美的一种深刻无比的哲理，并提示了美的事物的多样性与丰富性。它启迪我们理解什么是美和美的变幻形式，以及如何投入主观能动作用从现实美升华为艺术美，它启迪我们的智慧，永远作为从事摄影艺术创作的座右铭，让我们随时随地去开拓与认识美的事物的新境界。

   一个优秀的摄影家，拍摄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发现，苏轼的这首诗，启发我们如何通过观察，从事物的原样看到潜在的画面；通过敏锐的思维意识、社会意识和感情意识，用简洁的画面、感人的情节来呈现自己的发现。摄影追求意境和内涵，追求用光和构图，追求最佳的瞬间，追求在平凡的事物中寻找新奇，其根本点就是要提高对美的悟性，要发展自己的眼力，即学会观察。只有掌握了观察客观事物的本领，具有了观察人类和社会以及大自然的能力，才能在大自然无限空间里的有限题材中作有意识的取舍，才能在风云变幻的大自然和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中发现最动人、最美的瞬间，凝聚高潮，创作出生动传神的作品。

    摄影艺术活动是一种独创性的精神工作，而与独创性密切相连的就是美的丰富性和多样性，苏轼的这首诗提示我们认识任何事物，不能“只入乎其内”，而同时要“出乎其外”，统观全局。有经验的摄影者都知道，摄影创作需要“必先成竹于胸中”，不仅“了然于心”，并要“了然于口与手”。因此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到高处走走，低处望望，尽可能宏观把握地形、地貌、了解季节的变化情况，并对拍摄地点的光线状况，摄影对象的活动状况与活动过程等做全面详尽的调查研究，尽可能把在拍摄时会出现的情况都估计到。多观察，勤思考，在寻觅的过程中发现、找到最佳的拍摄角度与摄影时间，从而发掘题材的深度，运用多种表现手法，既表现外在气质，更注重内在气蕴，使寻常的题材，变成不寻常的作品。这首诗告诉我们，只要用心去观察事物，就会发现美和美的事物具有的多样性与丰富性，进而把握其精华。在摄影创作中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同在一地拍片，有的人觉得没有什么可拍，或拍出来也是平平淡淡的照片，而有的人却获得了很美的摄影作品。这里的关键在于并不是你没有见到，而是你缺乏美的修养，缺了苏轼在艺术创作中主张的“妙心”，结果肉眼也就视而不见了。

摄影的取材，表现形式，都具有广阔的选择天地，苏轼的这首诗启发我们在摄影的取材与创作中应从多种角度去尝试，其结果也常常会出人意料之外。摄影的表现方式主要有三个特点：以客观写实之美取胜，可谓怡人；以主体情思之美取胜，使人心往；以形式、技巧之美取胜，其造诣令人悦目，而上乘之作则是三者的结合。欲达此境界，在艺术实践中“入乎其内，出乎其外”是必要的，而刻苦的实践与学习能够升华艺术思维，从而产生高品位的作品。

二

    苏东坡喜欢竹，他说：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他从喜欢竹到画竹，从画竹到悟出了画竹理论，他在《文与可画 谷偃竹记》中说：“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跗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争起从之，振笔直遂，似追其所见，如同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他认为画竹不能只在“节节”、  “叶叶”上下功夫，应该成竹在胸，一挥而就。摄影是一门后起的艺术，其理论基础大多源于绘画理论，苏轼的这段话对于摄影艺术创作非常实用。摄影家深入观察生活，有了“眼中之竹”，便可自然地迈向创作的第二阶段：  “胸有成竹”。也就是在观察生活的基础上进行艺术构思，改造客观，酝酿美的创造。众所周知，艺术晶是反映客观世界的产物，但它又不等于客观世界，也就是苏轼说的：  “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摄影家应从什么样的思维方式和心理状态来推动艺术的构思和酝酿创作呢?主要靠摄影家创造性思维和求新心理，就是苏轼的“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和苏轼强调的艺术创作需要移情于审美对象，从“观物取象”到“物我双会”，从“物我两意”达到“物我同一”的艺术境界。也就是从自然中吸取营养，提炼精华，在摄影创作中改造、升华生活素材和渗透主观情感和审美追求。

    怎样才算基本做到成竹在胸呢?不妨借用小说《廊桥遗梦》中那位摄影家罗伯特·金凯的一段自白：  “我照相不是按原样拍摄，我总是设法把它变成某种反映我个人意识、我的精神的东西。我设法从形象中找到诗。”在客观世界中找到了自我、投入了自我，心中诗情涌起，移情于景，以景写情，这时，作品就孕育在摄影家的头脑中，就找到了诗。这与诗画界脍炙人口的千古名评苏轼的“诗中有画”、  “画中有诗”非常相似。罗伯特·金凯以摄影者对事物人生的深思熟虑以后，在有意识的追求过程中，受到触动与启发而产生一种突发性的潜意识的反应，从而从形象中发现诗情画意。苏轼则以诗画交融相通流变关系的角度对诗画一律作出了具体阐述，也是对诗画创作提出的具体审美标准以及“诗画”创作应取得的表达效果，这对于摄影同样是“金科玉律”。

    摄影家进入创作，其最佳心态应是：既胸有成竹，又胸无成竹。明确拍什么?怎样去拍?这就是“胸有成竹”；但又不必把画面上每个细节，每处布局……都想得那么精确、具体，这又是相对的、局部的“胸无成竹”。这就是苏轼提出的：“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艺术创作不能受制于形和形似，不能受制于“模式”和固定的方法，太执着、太拘泥于表现对象的方方面面，就不能得其“韵外之致”、  “味外之旨”。也就是说任何艺术(包括摄影在内)既不可能是生活的摹写，也不会是构思意象的直演，总是要作某些修正和提高的，尤其是摄影，更需要苏轼主张的“传神”与意境。

三

    世界上一切优秀艺术作品都不以重现客观表现为满足，追求高品位的意境才是目的。苏轼在《书鄢陵王主薄所画折枝》二首中明确提出：  “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边鸾雀写生，赵昌花传神。何如此两幅，疏淡含精匀。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

    “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以“形似”来作论画(摄影)的标准，只不过是儿童一般的见识；相反，那种达到了“神似”境界的作品才是具有艺术生命力的好作品。要成高品位、高格调的作品，取决于意境，而意境的升华，主要靠艺术家发挥想象，投入主观因素。没想象，只能“赋诗必此诗”，使作品失去神韵和思想深度，停留在“形似”上，也就是停留在记录、复印生活的低水平上。  “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摄影创作与其它艺术创作目的一样，都是追求“天工与清新”，即主客观完美统一的底蕴丰富的意境。  “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这就是在“传神”的基础上，要开拓意境，展开丰富的想象，也就是在摄影中要以局部表现整体，以有限表现无限，从有限中看到无限，在摄影创作中要大处着眼，小处入手，去芜存菁，留其精华。在创造审美意象时，或化实为虚，抽象化(以具体表现抽象)，或化虚为实，具体化(以抽象表现具体)，以期达到并开拓底蕴丰富的意境的目的。  “景愈藏，境界愈大；景愈显，境界愈小”。高明的摄影家善于精心选择客观事物，以一景、一物、一个块面、一缕光影来表情达意，善于用一粒沙看世界、一滴水折射太阳的光辉的以小见大的手法来营造自己风格的园林。苏轼的“嫩绿枝头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  “深山藏古寺”、“竹镇桥边卖酒家”、  “踏青归来马蹄香”等亦同此理。或含虚蓄实、以实引虚、移情共鸣，即通过被摄物体的造型图象(实体)，应透视出内在的理念和情感(虚义)。苏东坡提倡“文兴于此而归于彼”，作诗必须升华出超越形象的内涵。如《聚远楼诗》：  “云山烟水若难亲，野草幽花各自春。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与闲人。”再如“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与君指上听?”同样，优秀的摄影作品也需要讲究虚实，以实引虚，摄影创作也必须升华出超越形式的内涵。

四

    苏轼赞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说：  “采菊而见山，境与心会，此句最有妙处。”“境与心会”所要求达到的“最有妙处”的境界是“寄至于淡泊”(苏轼《书黄子思诗集后》)。这种主客观统一的艺术观念，他在有名的《琴诗》中曾有极其形象而富有哲理的阐明：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与君指上听?”苏轼的这首诗通俗浅易，寓哲理于形象之中，耐人寻味。我们可以从诗中阐述的琴与手指间的辩证关系受到多方面的启迪，于摄影也非常恰当。琴声究竟出在哪里?琴本身就有发声的能力，手指轻拨即可发音，这和举起相机，手指轻按快门，是一样的道理，但没有章法难成曲调，没有章法难出作品。当通过学习有能力演奏一首曲子时，就掌握了摄影的基本技能，可以拍出清晰漂亮的照片来，但动听的曲子(优秀的摄影作品)必须出自作者真挚的情感与丰富的阅历，高超的技艺与深厚的修养。令人心醉的曲子绝不是单纯来自琴上，也绝非来自手指，而是精神借助艺术媒介(器材)融汇而成的成果。同样一张琴，同样的曲子，不同的人演奏会有不同的效果。同样的钟声，不同的人听到有不同的感受。同样的相机，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不同的人拍摄却大不一样。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每个人的经历、修养、气质、观念有差异，对艺术的感悟不同，弹出的曲子，拍出的照片自然相距甚远。摄影入门容易，提高难，难不在器材与技巧，而难在个人的艺术修养。我们知道摄影创作大致要跨越四级台阶，第一级是学习技术，即基本会使用相机、胶片，达到正确控制曝光和图像清晰。第二级是掌握造型技巧，深入观察生活，找到摄影创作的正确感觉。第三级是表现生活，进行主题创作，即运用技巧，组成摄影语言反映客观，表现作者心声。第四级是形成风格，独树一帜。摄影创作从第二级开始就涉及到光影节奏、线面构成、色彩协调和影调韵味，这无不与美学与修养有直接关系。摄影要实现第二级到四级的跨越，形成一个属于自己的艺术生命的美学风格，加强自身的学识涵养，从丰富的中国传统文化中吸取营养是必须的，这就是摄影人常说的练内功。苏轼非常强调学识涵养的重要性，认为“信于久屈之中，而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  “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周恩来同志曾精辟地总结文艺创作和生活底蕴的关系：“作品的产生，可以是偶然得之，但是这种偶然得之是建筑在长期积累和修养基础上的。”归纳起来即：  “厚积薄发”，摄影者要从“厚积”和“薄发”这两方面提高自己的审美创造力。厚积，就是深入生活，贴近自然，获得创作激情，就是从苏轼的文学艺术思想和作品中，从传统文化和其他艺术方面吸取知识营养，只有内在修养成熟，经验丰富了，才能演奏(拍摄)出具有艺术感染力的旋律(作品)，才能在偶然的机遇中爆发出必然的反映。厚积，是争取摄影创作成功的内因，是摄影创作更上一层楼，形成自己的风格，独树一帜的基础。薄发，讲究快速反应，脑快手快，抓住瞬息即逝的机遇。

    苏轼还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摄影是借助器材完成的艺术，相机、聚焦、曝光、胶片、冲印、辅助器材等都是死的，都有所谓的标准(法度)。因此，活学活用是最重要的，根据个人需要而另设标准才有可能求得变化。影响摄影艺术发展的一个因素是摄影是大众的艺术，是人人都容易学会、掌握的艺术，因此最易流入模式化、刻板化、庸俗化。影响摄影艺术发展的另一个因素是摄影者自身因循守旧，盲目迷信前人古人，拘泥于技术教条，受制于“法度”，缺乏独创意识和自信心，所以，求新求变，走出自己的新路子，摄影艺术作品才会具有鲜活的生命力和恒久的艺术价值。艺术贵在真诚，艺术贵在创新，摄影家只有在创作心理和思维方式上真正树立这两个信念，摄影艺术才能飞跃，才能更上一层楼。中国摄影家和摄影爱好者由于自身的生活环境、民族和社会思潮的影响，艺术风格的形成，更需要把中国传统美学中的意境美，同西方现代艺术中的光色美融汇在一起，使摄影艺术风格在融贯中西中逐步形成。像苏轼这样在文学艺术各个领域都有巨大成就的人，在中国历史上几乎绝无仅有，可谓千古第一人，他的美学思想内容极其丰富多彩而又独具特色，他的画论精深绝妙而又富于哲理，特别是写意和传神、常形和常理、诗画本一律等美学理论，广泛地为文入画派所传诵，并奉为金科玉律，影响深远，他在文学艺术各个领域对后世的影响更是空前绝后，因此，我们研究和学习苏轼美学思想和文学艺术，对于提高摄影家的精神境界，树立真诚与创新理念，对于利用摄影特性创建表现民族文化的新风格，对于深化和推进摄影艺术创作肯定会有重要意义的。（完）（王国荣） (作者单位：四川省眉山三苏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