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苏 故 里
苏东坡的语言学与诗学

www.msxh.com    2004-6-22 12:43:13    来源:眉山分频道
 

一、苏东坡的高标风格

    苏东坡这个人,只要是略有知识的中国人,可以说是无人不知,那个不晓。苏东坡是中国读书人的典范,也是所谓士这一阶层的人所要效法模仿悬为鹄的的标准。《宋史·苏轼传》说他“挺挺大节,群臣无出其右。”虽然苏轼活著的时候,曾受小人忌恶挤排,一度还被关进御史台的监狱。六十岁的高龄也被时相远贬到海外蛮荒之地的海南岛,可以说是饱经折磨。但人的一生为忠、为奸、为君子,为小人,不等到盖棺论定,是很难判断的。白居易的(放言)诗说得好: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宋史·苏轼传论》可以说是盖棺论定了的,《传论》说他:“器识之宠伟,议论之卓荦,文章之雄俊,政事之精明,四者皆能以特立之志为之主,而以迈往之气辅之,故意之所向,言足以达其有为,至于祸患之来,节义足以固其有守,皆志与气所为也。”特立之志,就是独立的意志,不为利诱,不为威迫,行其所当行,为其所当为;所谓迈往之气,就是孟子所言:“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正气。(1)《宋史·传论》最后的几句评断,我觉得最足以代表苏轼的立身行事。《传论》说:

  “或谓轼稍目韬戢,虽不获柄用,亦当免祸。虽然,假令轼以是而易其所为,尚得为轼哉!

    苏轼之所以为苏轼,就在他的不易所为而求免祸的气质。所以苏轼这两个字就代表了中国文化所陶冶出来的读书人的典范。一提到苏轼,就显现出来了孟子所说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大丈夫的典型。当他第一次受了奸小何正臣、舒宜、李定的诬陷迫害,被贬到黄州充当团练副使闲差的时候,他的好朋友李常寄诗安慰他,言词间不免显得哀戚,情绪上也未免黯然。然而他报李常书却说:“某启:示及新诗,皆有远别惘然之意,虽兄之爱我厚,然仆本以铁石心肠待公,何乃尔耶!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若见仆困穷,便相于邑,则与不学道者,大不相远矣。兄造道深,中心不尔,出于相好之笃而已。然朋友之意,专务规谏,辄以狂言广兄之意尔。兄虽怀坎壤于时,遇事有可尊主泽民者,便忘躯为之,祸福得丧,付与造物,非兄,仆岂发此。”

    处此困穷之境,颠沛之际。所发此言,真掷地有声,千载之下,读之犹见其生气凛然,实足以使贪夫廉,懦夫有立志。我们尚友古人,舍却这种天下第一等人,还取尚于何人!

    苏轼不仅气质感人,在我国文学史上,也是千古难逢的英杰。凡是中国文学上,在他所处时代具有的文体,像文章、诗、词,甚至于字、画,几乎是无一不能,无一不精的。中国各家文集的分类,大略说来,不外乎文章及诗、词三类。可是自古以来的文学家,却有一件颇为可怪之事,往往善于文章的人,就很少精于诗与词的,像苏洵、曾巩、归有光、姚鼐便是;而精于诗的人也很难兼精词与文章,像杜甫、李商隐、陈师道、吴伟业等是;至于在精于词的人中,要找出兼能写出绝好的文章与诗的人,那就更少了。北宋的柳永、周邦彦,南宋的辛弃疾、吴文英都是以词闻名,其他的作品,就不多见了。本来文之与诗,诗之与词,它的区别,不仅在形式上的体制而已,此三者的风格与韵味,实具有本质上的差别,即创制的技术,也不大相同。古来虽也有以作文的技术去作诗,作诗技术去填词的人,但绝不容易使他的三类作品都达第一流的境界。就这一点看来,苏东坡著实可以算得上是一个雄视千古的人。他的文章,无论是骈文或古文,与古今大家比较起来,都不遑逊让的。他的古文大家耳熟能详,在唐宋八大家中,绝不会坐第二把交椅的。至于骈文,也许传流没有古文普遍,然他在哲宗元佑元年初任中书舍人,当制行吕惠卿等贬词时,早已能鼓动四方,天下传诵,写得真是痛快淋漓,而读的人也觉得利如并剪,大快人心(2)。哲宗绍圣年间,国是大变,苏轼的仇人章惇作了宰相,恢复新法,排除异己,贬谪旧党,苏轼首当其冲。以六十二岁的高龄,被贬谪到蛮荒万里的海南岛昌化军贬所,还要进谢上表。这样难以措辞的文章,他却写出了有血有泪,传诵千古的名篇。他的谢表说:并鬼门而东逝,浮瘴海以南迁,生无还期,死有余责。伏念臣顷缘际会,偶窃宠荣,曾无毫发之能,而有邱山之罪,宜三黜而未已,跨万里以独来,恩重命轻,咎深责浅。臣孤老无托,瘴疠交攻,子孙痛哭于江边,已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上,宁许生还。念报德之何时,悼此心之永已。俯伏流涕,不知所云。

    未用艰深的典故,写来明白如话,而满腔幽怨,尽现行间,千载之下,读之凄恻,虽是骈文,感人之深,述事之切,今日的白话文又何以加焉。苏轼的词,卓然成家,巍然高居于第一流的位置。豪放的词,固然是他拿手绝活;婉约的词,写来也缠绵悱恻,哀婉动人,像<江城子·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一首便是。金王若虚《滹南遗老集诗话》评东坡词云:呜呼!风韵如东坡,而谓不及于情可乎!东坡的诗,无论古诗、近体、短篇、歌行无不卓绝,实李杜以后第一人。在我看来,东坡于诗,实具有李白的天才,再加上杜甫的功力,故能处处表现出他的特殊风格。我们只要稍为默念他诗中名句之多,就可知他在诗学方面的功力深厚了。所谓名句,乃得我心之同然,而他先为我们拈出,故于我心有戚戚焉。苏诗的成就,除了他禀赋极高的天分,优越的天才外。个人认为他小学造诣之深,于文字、声韵、训诂痛下工夫,也有以至之。关于这点,向来论诗的人,皆少谈及。今愿借此次研讨会,来介绍东坡在语言学方面的造诣,以及他如何利用他所具有的语言文学各方面的知识,熟练地运用到诗的写作技巧上来。

    二、苏东坡的语言学成就

    邵博《闻见后录》云:

    李方叔云:东坡每出,必取声韵、音训、文字复置行箧中。予谓:学者不可不知也。

    邵博是北宋理学家邵雍的孙子,邵雍与东坡在北宋同时,邵博与东坡相去不远,所见所闻,应届可信。且所闻之言出自李方叔,方叔初名豸,后东坡为改名庙,与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陈师道合称为苏门六君子。苏轼和李扁的关系,非常亲近。李庙的父亲李惇,字宪仲,与苏轼是进士同年。虽然生时并不熟悉,但由于这层关系,且由于李扁的父亲不幸早死,他就亲谒苏轼,贽文求知。记》也曾谈到东坡诲勉他说:“如子之才,自当不没,要当循分,不可蹂求,王公之门何必时曳裾也。”东坡之爱人,不但爱其才华,而且也时时敦励其品德,李扁受东坡教诲后,也时时以为戒。但是人的穷通,非关才学,有时也有命运存在。哲宗元 三年,东坡权知礼部贡举,主省试。李扁这次参加考试,心中也志在必得,谁知榜发出来,方叔竟然落第,两人都非常懊恼,或者方叔也有所抱怨,故东坡赋诗送之云:与君相从非一日。笔势翩翩疑可识。平生谩说古战场,过眼终迷日五色。我惭不出君大笑,行止皆天子何责。青袍白柠五千人,知子无怨亦无德。买羊酤酒谢玉川。为我醉倒春风前。归家但草凌云赋,我相夫子非 仙。方叔这次应试不中后,就以布衣潦倒终身,但他与坡公之间的情谊,并无丝毫改易。苏轼知方叔贫穷,所以时常 济他,自己没有钱时,甚至把皇帝御赐的马,也赠给他。还怕他出卖时,买主要马的来路证明,特亲笔为他写下马券相赠。马券上说:

    元年予初入玉堂,蒙恩赐玉鼻 ,今年出守杭州,复沾此赐,东南例乘肩与,得一

马足矣。而李方叔未有马,故以赠之。又恐方叔别获嘉马,不免卖此,故为书。

    《宋稗类钞》谓黄山谷曾见此券,并为题跋云:

    天厩马加以墨妙作券,此马价应十倍,方叔豆羹常不继,将不能有此马。或又责方叔受翰林公之惠,安用汲汲索钱,此又不解蛘痛者从傍砭疽尔。使有义士能捐二十万并券与马取之,不惟解方叔之倒悬,亦足豪矣。遇人中磊磊者,试以予书示之。

    由此可见东坡之爱护方叔,真可谓用心良苦,无以复加了。方叔虽穷顿,但终身热爱东坡,服膺苏门之教,谊非寻常。徽宗建中靖国元年,东坡由海南放归,病卒常州。《皇宋治  统类》载李庙悼祭东坡之文说:德尊一代,名满五朝,道大莫容,才高为累。惟才能之盖世,致忌嫉之深仇。久蹭蹬于禁林,不遇故去;遂飘零于瘴海,卒老于行。方幸赐环,忽闻亡鉴,识与不识,罔不尽伤;闻所未闻,吾将安仿。皇天后土,知一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千古英灵之气。系斯文之与废,与吾道之盛衰,兹乃公议之共忧,非独门人之私议。

    此文词意赅备而辞藻优美,是真正了解东坡一生行事与风格气质的人,才能发为如此至情至性之作。 虽布衣,但此文一出,天下传诵。我所以不厌其烦地叙述东坡与方叔的关系,就在证明方叔是真正了解东坡的人,他的话,自应可信。东坡每出的“出”字,是对入京任官而言。东坡自仁宗嘉 二年应礼部试,中进士乙科起,到徽宗建中靖国元年卒于常州止,前后服官四十四年,在宋朝皇都汴京任京官的日子,前后也不过十年左右,三十多年的时间都在外任,而每出都要把声韵、文字、音训语言文字一类的书,复置行箧中,可见他浸淫之久,用功之勤与造诣之深了。

    《宋史·王安石传》:

    安石训释诗、书、周礼既成,颁之学官,天下号曰新义。晚居金陵,又作《字说》,多穿凿附会,其流入于佛老,一时学者无敢不传习,主司纯用以取士。

    王安石对他所撰的《字说》也颇为自负,一时门人属吏也争相逢迎阿谀。罗大经的《鹤林玉露》说:“荆公《字说》成,以为可亚六经。”在王安石权倾一时,举世滔滔争相逢迎阿好之际,能挺身而出与之驳难者,亦不过刘邻与苏试一二人而已。如果本身对文字的学识不够,又怎敢轻逆其锋呢?据宋人的记载,苏轼与之驳难的最多,而每次都折服得荆公哑口无言。兹举数则,以见一斑。

    岳珂《 史》说:

    王荆公在熙宁中作《字说》,行之天下,东坡在馆,一日因见而及之曰:丞相赜微 ,穷制作,某不敢知,独恐每每牵附,学者承风,有不胜其凿者,姑以犇嬴二字言之,牛之体壮于鹿,鹿之行速于牛,今积三为字,而其义皆反之,何也。荆公无以答,迄不为变。党伐之论,于是浸润,黄冈之贬,盖不特坐诗祸也。

    罗大经《鹤林玉露》云:

    荆公解蔗字,不得其义,一日行圃,见畦丁  蔗种瘗之曰:他时节节背生。公悟曰:蔗切之夜,庶生是也。字义固有可得而解者,如一而大谓之天,是诚妙矣,然不可强通者甚多。世传东坡问荆公:何以谓之波?曰:水之皮。坡曰:然则滑者水之骨也?荆公《字说》成,以为可亚六经。作诗云:鼎湖龙去字书存。开辟神机有圣孙。湖海老臣无四目,漫将糟粕污修门。正名百物自轩辕。野老何知强讨论。但可与人漫酱瓿,岂能令鬼哭黄昏。盖仓颉四

目,其制字成,天雨粟,鬼夜哭,漫瓿之句,言知者少也。

    《高斋漫录》云:

    东坡闻荆公《字说》新成,戏曰:以竹鞭马,其笃未闻,以竹鞭犬,有何可笑?又曰:鸠字从九从鸟,亦有证据。诗曰: 鸠在桑,其子七兮,和爹和娘,恰是九个。

    荆公作《字说》以为可亚六经,颇以字学相诩,而东坡每每面折之,若于文字没有深入地探讨研究,敢对那权倾一时的相公,高谈阔论,而令他折服吗?东坡不仅对文字深入了解,且对语言也相当熟悉,故能观察入微。岳珂《程史》记载道:

    间,黄秦诸君子在馆,暇日观画,山谷出李龙眠贤已图,博弈樗蒲之俦咸列焉。博者六七人,方据一局,投进盆中,五皆旅,而一犹旋转不已。一人俯盆疾呼,旁观者变色起立,纤铱态度,曲尽其妙,相与观赏,以为卓绝。适东坡从外来,睨之曰:“李龙眠天下士,顾乃效闽人语耶。”众咸怪,请其故。东坡曰:“四海语音,言六皆合口,惟闽音则张口,今

盆中皆六,一犹未定,法当呼六,而疾呼者乃张口,何也?”龙眠闻之,亦笑而服。(3)

    从语音上来说,所谓合口,是指有--U--介音或主要元音为u,以及近于u的圆唇音,总之口腔与唇状要稍闭些。苏轼所谓的张口,应该是张口度特别大,相当于语音上具有低元音a一类的元音音节。关于“六”字的语音,现在的方言虽不同于古代,但也可以作为参考。北平、济南、西安、太原皆读liou,汉口、长沙读NOU,南昌、梅县读liuk,成都读ni

 u,双峰读n u,扬州读1  ,苏州读1   ,温州读liu,广州读luk,厦门、潮州皆读lak。以上十六种主要方言,只有代表闽语的厦门与潮州音,读“六”字的元音是a,正合于东坡所谓的张口;至于其他各地的方言,不是有--U韵尾,就是主要元音为u,要不然主要元音就是圆蜃的。或  ,无论是那一种音,都合于东坡所谓的合口。本来是安徽人的李公麟,虽不懂闽语,见东坡说得合理,也不得不莞尔而笑,心服其言了。也许有人会说,宋人的记载,也不见得是什么确证,因为宋代新旧党争激烈,党同伐异厉害,旧党的后人或同情旧党的人,自然所写的书籍或引据的资料,都是推扬旧党苏东坡,压抑新党王荆公的。那么,姑且把它列为旁证,而从东坡本人的作品当中,找寻直接的证据资料吧!

    宋神宗元丰七年,东坡奉诏移汝州,离别了谪居五年的黄州,开封进士张近字几仲的,有龙尾子石砚,东坡以铜剑易之,而赋诗相赠云:

    我家铜剑如赤蛇。君家石砚苍壁椭而 。君持我剑向何许?大明宫裹玉佩鸣冲牙。我得君砚亦安用?雪堂窗下尔雅笺虫虾。

    六年,公知颍州军州事,欧阳季默以油烟墨二丸相饷,各长寸许。东坡戏作小

诗云:

    书窗拾轻煤,佛帐扫馀馥。辛勤破千夜,收此一寸玉。凝人畏老死,腐朽同草木。欲将

东山松,涅尽南山竹。墨坚人苦脆,未用叹不足。且当注虫鱼,莫草三千牍。

    《尔雅》有<释虫><释鱼>之篇,故向来以虫鱼代表小学,也就是我们今天的文字、声韵、训诂语言文字之学。我们要特别注意这两首诗,砚与墨都是书写的工具,当东坡得到一方砚,就想到要注虫鱼,虫就是虫鱼。《说文》:“鱼也。”也就是鱼,这诗因为要押麻韵,所以就改鱼为虾。得到二丸墨,也想到要注虫鱼。诗本是人的心志所在,心有此意,故发而为诗。由此可知东坡内心是如何的重视小学了。因为他平素注重小学,所以对中国文字的形音义都能充分正确地掌握,这就像韩信将兵一样,多多益善,当作诗时,遇到某字不适用,就立刻换一个字,像换鱼为虾之类,难怪他在诗学上的表现,是如此的出类拔萃了。

    宋神宗元丰五年六月,公在黄州贬所,黄州对岸武昌西山,松柏之间,羊肠九曲,有亭址甚狭,旁有古木数十章,不可加以斧斤。公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一夕,大风雷雨,拔去其一,亭得以广,乃重建九曲亭。公有戏题武昌王居士诗云:

    予往在武昌西山九曲亭,上有题一句云:“玄鸿横号黄槲岘。。九曲亭即吴王岘山,一山皆槲叶,其旁即元结陂湖也,荷花极盛,因为对云:“皓鹤下浴红荷湖。。座客皆笑,同请赋此诗:

    江干高居坚关扃。犍耕躬稼角挂经。篙竿系舸菰茭隔,笳鼓过军鸡狗惊。解襟顾景各箕踞,击剑赓歌几举觥。荆笄供脍愧搅聒,乾锅更戛甘瓜羹。

    又宋哲宗绍圣二年,苏公六十岁,在惠州贬所,三月,公的表兄,也是他的姐夫程之才,以提刑使将至惠州,两表兄弟相聚,相得甚欢,尽释数十年的前嫌。程之才寄一字韵之作,公<戏和正辅一字韵>诗云;

    故居剑阁隔锦官。柑果姜蕨交荆菅。奇孤甘挂汲古梗,侥顦敢揭钩金竿。已归耕稼供稿秸,公贵干蛊高巾冠。改更句格各謇吃,姑固狡狯加间关。

    双声诗创自南北朝,像王融的双声诗:

    园蘅眩红葩。湖荇 黄花。回鹤横淮翰,远越合云霞。

    以及唐姚合的<蒲萄架>诗:

    萄藤洞庭头,引叶漾盈摇。皎洁铭高挂,玲珑影落寮。

    阴烟压幽屋,蒙密梦冥苗。清秋青且翠,多到冻都凋。

    虽已开双声诗的先河,但也不过一句五字双声,像王融也不过二十字。而每字双声的七言句,全首五十六字,一首已不容易,苏轼却有两首,且九曲亭是临时应客请赋,若非平素精熟,夙有蓄积,又何能挥笔而成,文从字顺。由此更可知苏东坡的文字、声韵方面纯熟的程度了。这种事实上的最佳表现,该可解开众人的怀疑了。在这里特说一段我自己学习的过程,我自1956年从林景伊先师学声韵学,迄今已四十五年,又从1975年开始读东坡诗,并且开始学习作诗,至今也已二十六年,两者学习的时间都不算短。始试著作<戏效东坡一字韵诗以咏东坡>诗:

    骨鲠坚刚骄亘古,耿光劲  揭高竿。公歌佳句金规举,剑阁扃关各拱现。九界均甘矜轨纪,广京俱竞见巾冠。家居更解君孤谏,急捃碱瑰謇吃。

    高明师在世时,此诗曾请师指正,高师说,能作此诗非常不容易,若无你的声韵学基础,是不能达到的,光是声韵学还不够,也要有作诗的底子配合才行。所以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三、苏东坡的诗学技巧

    王易《词曲史·构律篇》认为韵与文情关系,至为密切。他说:平韵和畅,上去韵缠绵,入韵迫切,此四声之别也。

    东董宽洪、江讲爽朗、支纸缜密、鱼语幽咽、佳蟹开展、真轸凝重、元阮清新、萧筱飘洒、歌哿端庄、麻马放纵、庚梗振厉、尤有盘旋、侵寝沈静、覃感萧瑟、屋沃突兀、觉药活泼、质术急骤、勿月跳脱、合盍顿落,此韵部之别也。

    决定文情的因素很多,韵只是其中的一端而已。上述韵与文情的关系,只是多数的情形,不能认为确切不移的。但是韵近的情也相近,这是大致可审辨了解到的。这里,我想先从选韵方面来看苏东坡怎么样使韵与文情相配合。王易说真轸韵适宜表现凝重的情感,因为真轸韵的韵值是-en或近于-eh的音,主要元音是一个半高的前元音,韵尾是舌尖鼻音,元音高则口腔的张口度就小,有舌尖鼻音-n韵尾,则口腔封闭而不畅通,这当然适合表现心情沈重或情绪凝重的感情。

    譬如在宋神宗熙宁四年,苏轼受王安石的姻亲侍御史谢景温的诬告,劾奏苏轼在英宗治平三年让送父丧回蜀,沿途妄冒差借兵卒,并在所乘舟中,贩运私监、苏木家具和瓷器。这件劾案,诏下江淮发运湖北运使逮捕当时的篙工、水师,严切查问。又行文六路,按问水陆所经州县,令向苏轼所差借的柁工侦讯。因为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毫无事实,虽穷治年馀,终无所得。但是苏轼烦了,所以上章补外,神宗本欲与知州差遣,但中书不可,遂改通判杭州。这时候一班反对新法的同志像钱藻、刘邻、曾巩、刘恕等纷纷遭贬逐。苏轼满腔的愤懑与怅惘,出京向他弟弟苏辙任职的陈州进发,途中听到一位志同道合反对新法的老朋友陆诜病故,他的心情是何等的沈重。在此情况下,写下了<陆龙图挽词>

    挺然直节庇峨岷。谋道从来不计身。属纩家无十金产,过车巷哭六州民。麈埃辇寺三年别,樽俎岐阳一梦新。他日思贤见遗像,不论宿草更沾巾。

    王安石施行新法,元老重臣纷纷反对,于是引进一般新进少年,把一个隐匿母丧不孝的李定拔为侍御史,中书舍人苏颂、李大临、宋敏求不草制落职,史称熙宁三舍人。给事中胡宗愈封还词头,也坐罪夺职。所以胡宗愈也是反对新法的直臣同志,当他的母亲去世的时候,苏东坡听到了消息,也以沈重的心情写下了<胡完夫母周夫人挽词>,选用的也是真韵。

    柏舟高节冠乡邻。绛帐清风耸缙绅。岂似凡人但慈母,能令孝子作忠臣。当年织屦随方进,晚节称觞见伯仁。回首悲凉便陈迹,凯风吹尽棘成薪。

    元丰二年,因知湖州任所进上谢表中有“知其愚不识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之语,为权监察御史何正臣、权监察御史裹行舒宜、权御史中丞李定诸小人诬为讪谤,逮送御史台狱根勘。李定鞫狱,必欲置公于死地。苏轼想是不免一死,因授狱卒梁成遗子由二诗,他的心情又是何等的凝重与沈痛。他的诗及序说:

    予以事系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

成,以遗子由。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

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宋哲宗绍圣元年四月,东坡以端明、侍读两学士充河北西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知定州军州事的崇高地位,落两学士贬责英州,复经三贬,责授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旋落建昌军司马,贬宁远军节度副使,仍惠州安置。<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诗>云:

    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山忆喜欢劳远梦,地名惶恐泣孤臣。长风送客添帆腹,积雨浮舟减石鳞。便合与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

    在这种情形下,心情焉得不沈重,所以他又选择了适宜表达凝重心情的真韵。绍圣元年八月,苏轼在南贬的路上,某夜船泊分风浦,忽然岸上人声鼎沸,原来发运使奉了使命,派了许多官差,明火执仗地来夺这个被严谴的罪官官方供给的坐船。苏轼无奈,只得向顺济王默默祷告,请助一帆风力。果然不久,风声掠耳,船帆充满了风,很快开行,抵南昌吴城山,再祷于顺济王庙,留题望湖亭上云:

    八月渡长湖。萧条万象疏。秋风片帆急,暮霭一山孤。

    许国心犹在,康时术已虚。岷峨家万里,投老得归无。

    苏轼此时,以一个曾经是皇帝师傅的崇高地位,遭受满朝小人无比刻薄的迫害,而自己却是旁皇无助的孤臣,“暮霭一山孤”就是譬喻这种情况。所以他用鱼虞韵来透露他满腔的幽怨。因为鱼虞韵的主要元音不是o,就是u,不论是Ou,口腔的张口度既小,嘴唇又闭拢,收敛作圆形,最足以表达这种幽咽的情绪。虽然受到如此的迫害,满腔幽咽无处可诉,而他仍吟出了“许国心犹在,康时术已虚”的诗句,任何人看了,都能体会苏轼生命的灰烬里,依然藏着熊熊不熄的火种。这就是苏轼,这就是中国文化所陶冶出来的高尚情操,也是今日我们全国同胞所应效法的典范。

    现在我们换一个话题,看看东坡在心情开朗时,他写的诗采用什么样的韵来表现。神宗元丰八年,苏轼自黄州移汝州,并请准得在常州居住。这一路上过筠州,会晤多年不见的弟弟苏辙一家,游庐山,过金陵,抵常州。此时他的老朋友孙觉字莘老的寄墨给他,他作诗四首。其四云:

    吾穷本坐诗,久服朋友戒。五年江湖上,闭口洗残债。今来复稍稍,快痒如爬疥。先生不讥诃,又复寄诗械。幽光发奇思,点 出荒怪.诗成自一笑,故疾逢虾蟹。

    这时候的苏东坡,“午醉醒来无一事,只将春睡赏春晴。”生活十分悠闲,自然心情也就十分开朗,所以他用了佳蟹韵来表现他开朗的心情。因为佳蟹韵的韵母是-ai,口腔由侈而贪,嘴唇由张开而伸展成扁平形状,那情形极像人开口笑时的状态,所以很能表示他一作诗就“快痒如爬疥”的高兴心情。

    苏轼不仅是写诗选韵,使得文情配合得十分适切,而且还能把声韵学的知识运用到诗句里去,这样除了欣赏词采意境之美以外,又多了一层音韵铿锵的优美。神宗元丰二年,苏轼罢徐州任,调湖州知州,四月渡淮,过扬州,放舟金山,访宝觉和尚,过大风,留金山两日,作诗一首云:

    塔上一铃独自语,明日颠风当断渡。朝来白浪打苍崖,倒射轩窗作飞雨。龙骧万斛不敢过,渔舟一叶从掀舞。细思城市有底忙,却笑蛟龙为谁怒。无事久留童仆怪,此风聊得妻孥许。潜山道人独何事,夜半不眠听粥鼓。

    《晋书·佛图澄传》:“勒死之年,天静无风,而塔一铃独鸣,澄谓众曰:铃音云:国有大丧,不出今年矣。既而勒果死。”《世说新语·言语篇》:“佛图澄与诸石游。”注引《澄别传》曰:“数百里外听浮图铃声,逆知祸福。”铃就是钟,有舌谓之铃,无舌谓之钟。苏轼首句“塔上一铃独自语”,暗用佛图澄的典故,说此铃声能告诉未来的事,未来的事是什么?就是“明日颠风当断渡。”颠风就是天风,《说文》:“天、颠也。”明日天刮大风,波涛汹涌,渡船不得过。诗意不过如此,但颠风当断渡”五字,拉长来读为tien-fu--ta  ----tuan--tu----。那真像极了钟声。所以乾隆皇帝说:“明日颠风当断渡七字,即铃语也。奇思得白天外,轩窗飞雨,写风浪之景,真能状丹青所莫能状,末忽念及潜山道人不眠而听粥鼓。想其濡笔挥毫,真有御风蓬莱,泛彼无垠之妙。”读者诸君试想一想,如果不是平日对声韵学修养有素,在挥笔作诗的时候,能够得天外的奇思,泛无垠的奥妙吗?

    南北朝时的吴歌与西曲,在辞句的表现上,每每喜欢用双关谐音的隐语,像以“梧子”双关“吾子”,“莲子”谐音“怜子”,“藕”双关“偶”,“丝”谐音“思”等等。这种谐音双关的表现法,在东坡来说,由于声韵的纯熟,当然更所优为。熙宁六年五月十日,会客有美堂。宋代的官筵是有官妓相陪的,所以东坡曾作<代人赠别>三首。其第三首云:

    莲子劈开须见薏(),楸抨著尽更无碁()。破衫却有重缝()处,一饭何曾忘却匙()

    这完全仿吴歌格借字以寓意,席上随手之作,应用得十分纯熟自然。所以查慎行说:“至东坡莲子劈开须见薏,是文与释并见于一句之中矣。”

    东坡的诗在声调与韵脚上,都十分注意,常常在一首诗里换好几次韵,在换韵的时候,又能选择得十分得当,务使它在可能的范围内充分变换,在纷繁复杂中显出整齐谐洽来。因此读他的诗时,最容易感到它的声韵铿锵悦耳而又变化多端。例如他写<韩干马十四匹>一首,我们仔细的吟读,是不是有这种感觉呢!诗云:

    二马并驱攒入蹄。二马宛颈 尾齐。一马任前双举后,一马却避长鸣嘶。老髯奚官骑且顾。前身作马通马语。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饮有声。前者既济出林鹤。后者欲涉鹤俯啄。最后一匹马中龙。不嘶不动尾摇风。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世无伯乐也无韩,此诗此画谁当看。

    像这种韵脚紧凑而多变化的诗,王国维<说周颂>一文谈到用韵繁促舒缓的道理说:“凡乐诗之所以用韵者,以同部之音间时而作,足以娱人耳也。故其声促者,韵之感人也深,其声缓者,韵之感人也浅。音乐之娱耳,其相去不能越十言或十五言,若越十五言以上,则有韵与无韵同。”这段话说明用韵的道理,相当清晰,用来说明东坡此诗的用韵,也颇得当。

    杜工部的律诗,颈腹二联,若用叠字相对,往往可藉声韵与文辞的配合,而加强情意的对比。例如杜诗<秋兴>八首当中的第三首颈联“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两句,泛泛对飞飞,各家解说纷纭,观叶嘉莹《杜甫秋兴八首集说》自知。但从声韵观点看来,连续两夜在江中捕鱼的渔人,还在江中飘泛不停,则金圣叹《唱经堂杜诗解》所云:“还泛泛者,是喻己之忧劳,而无著落也。”盖略近之;清爽的秋天,燕子该去而不去,尚故飞飞,唐元 《杜诗麋》所言“曰还,曰故,皆羡其逍遥字法也。”泛泛句倒未必逍遥,飞飞而逍遥则近之。泛字为敷母梵韵,在唐杜甫的时代大概读成☆☆OO的音;飞属非母微韵,大概读口*☆☆。在声母上看,泛为送气声母,用力重;韵母收--m韵尾,双唇紧闭,以泛泛来形容渔人飘泛不停的忧劳,岂不适当;飞为不送气声母,用力轻;韵母收音於 ,发音略如开口笑状,表示其逍遥,不亦相合吗?故这两句应是渔人该休息而不得休息,著其忧劳;燕子可飞走而不飞走,显其逍遥。上句言人之劳瘁,下旬言燕子之轻灵。从声韵上讲来,也正是一种强烈的对比。苏轼诗中,也有很多类似的表现技巧。元丰七年五月十日,东坡作<白塔铺歇马>诗云:

    甘山庐阜郁相望。林隙熹微漏日光。吴国晚蚕初断叶,占城蚤稻欲移秧。

    迢迢涧水随人急,冉冉岩花扑马香。望眼尽从飞鸟还,白云深处是吾乡。

    腹聊叠字以迢迢对冉冉,这两句字面的意思是,远远的山谷间的瀑布随人越近,声响越急;淡淡的山岩上的花气吹向我的马时而嗅到它的香味。从声韵上分析,则可进一层加深这种景象。迢是定母萧韵,朱桂耀在<中国文化的象徵>中说:“中国文字学上,也有一种以某种声音直接的表示某种意义,是一种纯粹的音的象微。……又如dt等音,是舌端和牙床接触,牙床是凸出的部分,而舌端的部位,也是特别显著,感觉又最灵敏。所以发这种音时,我们就起了一种特定的感觉。于是凡有dt等音的字,多含有特定的意义。例如:特、定、独、单、第、嫡、端、点、滴等是。”迢的声母定的读音正是  d,合于朱桂耀的说法,应隐含有特定或确定的意义。萧韵韵值为-ieu,全部都是元音组成,这种韵因无辅音的阻碍,声音最为舒畅悠扬,与王易所说的飘洒意义相近。冉本作  ,日母琰韵字,王力的《汉语史稿》第四章词汇的发展谈到同源词的时候说:“在人类创造语言的原始时代,词义和语音是没有必然的联系的。但是,等到语言的词汇初步形成之后,旧词与新词之间决不是没有联系的。有些词的声音相似,因而意义相似,这种现象并非处处都是偶然的。”又说:“以日母为例。有一系列的日母字是表示柔弱、软弱的概念,以及与此有关的概念的。例如:柔u、弱auk、荏(弱也)  m、软、儿、wall、耍e、蕤(草木花垂貌)  w  I、孺  wo、茸(草木初生之状)  wo、韧  n、蠕(昆虫动貌)  wan、壤(《说文》:柔土也)  a、忍n、辱  wok、懦  WO。”字《说文》云:“毛  也。”段注:“  者,柔弱下垂之貌。”所以日母字大多数具有柔弱之义,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至于盐琰韵字则多函胡纤小之义。因为琰韵的韵值为  m  em,前有-j-介音,韵尾为-m,j的响度(sonority)最小,-m韵尾紧闭,也很能联系符合这层意思。苏轼歇马白塔铺,离庐山不远。所以首句诗云:“甘山庐阜郁相望”,迢迢固然是遥远,从很远的地方也可以确定那是从山上直泻的瀑布,人越走越近,瀑布声音越来越急,水珠飘洒到处都是;  是柔弱,幽幽的花香,从山崖上随著马的脚步飘来,一回儿闻到了,一回儿又好像嗅不到了。这样强弱对比所表现的技巧,不正是跟杜诗一样吗?

    最后,我想从文字的形义方面,看苏轼怎样用在作诗的技巧上。在前引的<陆龙图挽词>里,有“尘埃辇寺三年别”一句,一般人看到“寺”字,很直觉地就想到寺庙,可是苏轼在这里用的却是《说文》的本义。《说文》说:“寺、廷也。”廷就是朝中,凡府廷所在皆谓之寺。《广韵》:“寺者司也,官之所止有九寺。”辇是辇毂,天子的车,这里代表京师,辇寺的意就是京都的官署。又孙莘老寄墨诗:“先生不讥诃,又复寄诗械。”这个械字,《说文》云:“械、桎梏也。一曰:械、器之总名。一曰:械、治也。一曰:有所盛曰器,无所盛曰械。”这里又用的《说文》别义,诗械就是作诗的工具。可见苏轼对文字的意义,无论是本义或别义,了解多么透澈,这样,所有的文字,随其驱使,难怪能如行云流水,行其所当行,止其所当止了。同时:“幽光发奇思,点 出荒怪。”古人写字,如果写错了,就在字旁点上一点,表示错字,这就叫做点;或者把它用笔圈掉,这就叫做 。都是涂改的意思。点 两字都从黑,改得一片漆黑,从字形上就表示出它的意思来了。尤其有趣的是 字,用得实在好。《说文》:“ 、桑葚之黑也。”段注:“葚黑曰 ,则引申为凡黑之称。”把一个写错的字,用墨笔圈掉,就像黑黑的桑葚一样。这不但把涂改的意思表现出来了,甚至涂改的形像都显现出来了。这就不能不佩服他遣词用字的佳妙了。

    未了,再单一则例子,虽然是文字游戏,也可以看出东坡文字运用的纯熟。赵德麟《侯鲭录》云:“韩子华谢事后,自颍入京看上元,至十六日,私第会从官九人,皆门生故吏。方坐,出家妓十佘人,中宴后,子华新宠者曰鲁生,当舞,为游蜂所螫,子华意甚不怿。久之,呼出,持白团扇从东坡乞诗,坡书首二句,上句记姓,下句书蜂事。子华大喜,坡云:惟恐他姬厮赖故云耳。。东坡<韩康公座上侍儿求书扇诗>云:

    窗摇细浪鱼吹日,手弄黄花蝶透衣。不觉春风吹酒醒,空教明月照人归。

    上句鱼吹日记鲁姓,下旬蝶透衣指蜂螫。这时东坡以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的崇高地位,加上一手好字,韩家的家妓又多,人人争著要他的字,则东坡写不胜写了,所以不得不加以限制,要合于鱼吹日、蝶透衣的人才能得到,他姬就不能厮赖了。

    注释:

    1、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平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狱,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2、苏轼<吕惠卿责授建宁军节度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敕。元凶在位,民不奠居,司寇失刑,士有异论。稍正滔天之罪,永为垂世之规。具官吕惠卿,以斗筲之才,挟穿窬之智,谄事宰辅,同升庙堂,乐祸而贪功,好兵而喜杀,以聚敛为仁义,以法律为诗书。首建青苗,次行助役,均轮之政,自同商贾;手实之祸,下及鸡豚。苟可蠹国以害民,率皆攘臂而称首。先皇帝求贤若不及,从善如转圜。始以帝尧之心,姑试伯鲧;终然孔子之圣,不信宰予。发其宿奸,谪之辅郡;尚疑改过,稍畀重权。复陈罔上之言,继有砀山之贬,反覆教戒,恶心不悛;蹂轻矫诬,德音犹在。始与知已,共为欺君,喜则摩足以相欢,怒则反目以相噬。连起大狱,发其私书,党与交攻,几半天下,奸赃狼藉,横被江东。至其复用之年,始倡西戎之隙,妄出新意,变乱旧章。力引狂生之谋,驯至永乐之祸,兴言及此,流递何追。迨予践祚之初,首发安边之诏,假我号令,成汝诈谋。不图涣汗之文,止为款贼之具,迷国不道,从古罕闻。尚宽两观之诛,薄示三危之鼠。国有常典,朕不敢私。”

    3{论语·阳货}:“于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编者注:此文有多处漏字,缺注音,姑从原稿。(()(陈新雄)(作者单位:台湾师范大学国文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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