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过(1072—1123),字叔党,晚号斜川居士。他是苏轼的第三子,是三苏之后子弟中最承家风者。苏轼说:“小儿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黄庭。近者戏作《凌云赋》,笔势仿佛《离骚》经”。“过子诗似翁”。“作文极峻壮,有家法”。苏辙说苏轼“远居海上无他,成就此儿能文也”。苏过之“能文”在当时颇有声望,人以“小坡”称之。然而父辈名高,往往使人忽略了小坡的价值。加之《斜川集》二十卷经“靖康之难”,至南宋已散佚过半,也影响了人们对小坡的认识和研究。
不过,即以今存之《斜川集》而论,苏过实在也是宋代作家中既有文化个性和文学艺术品味,又颇有代表性的作家。
就文学艺术而言,他的造诣和成就酷肖苏轼,诗文书画兼长,功力深厚,不乏优秀之作。就文化精神而言,他是古代自由主义文人的一个代表,他秉承父亲的遗风,兼采儒、道、释诸家之自由思想,形成了比苏轼更为纯粹的自由主义人生哲学。他以自己的出处行藏和诗文作品,铨释了宋代文化、文人中一种堪称普通的生命哲学和艺术哲学,那是既缘于历代自由主义文化传统,又独具宋人兼容而通达、内省而广大的风神韵致和使用价值的精神体系——即本文所谓“斜川之志”。斜川之志的基本内涵是自然的心态,自由的精神和独立自足的文化品格。这种内涵融会贯通在《斜川集》中。以下从三方面试加探讨。
一、 反思仕途以自疏,是斜川之志的现实成因
斜川之志是以疏远仕途功名为前提的。其形成首先与苏轼的经历和思想密切相关。
苏轼的人生哲学理念,是儒、道、释兼容而因时消长的。兼容成就了他思想之内省而广大;因时消长,则体现其文化精神之超旷通达而又务实。苏轼接受了儒家积极进取、有益于世、热爱生活的生命精神,但并不拘执于一端,他不鄙视功名富贵,但也不执着于此,所以他比正统的儒家通达旷放。他接受道家哲学尚自然、贵自由、重独立的精神,但并不像庄子那样愤世嫉俗,所以他虽终生仕途坎坷,却并未像他所心仪的陶渊明那样辞官归隐。他深谙佛门随缘之理,以此来解释并坦然面对生平中的各种遭遇,但他并不接受佛门悲观厌世、苦行禁欲、虚无空幻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对于道教,他对其养生术也感兴趣,但并不取其神仙荒诞之意。总之,苏轼在精深地理解诸家学说的基础上,打通诸家壁垒,博采众长,形成了兼容而有度,杂糅而有体,因时消长而不迷其本真,超旷通达又切实有用的人生哲学。
苏过得父亲思想之真传,却舍弃了儒家进取仕途、“兼容天下”、“致君尧舜”之意。他不想继承这种牵累父亲终生的“当世志”。
苏轼谪居黄州、惠州、儋州,他都陪伴左右。这时期苏过九岁至三十岁。正是世界观和人生观形成期。其间苏轼虽曾入仕翰林、出知州府,为政十载,苏过都侍奉左右,而且苏过也在二十一岁时“恩授右承务郎”,但他并未因此而形成仕宦的热情。相反,却在陪伴父亲的岁月中,和父亲一起对仕途功名深加反省,从而形成疏离心态。究其心路历程,大略可得三条端绪。
首先,观仕途而寒心,斜川之志遂生焉。
仕宦风波险恶,命运难以自主。这是他由父辈的经历进而审视朝政、反思历史而确认的教训。
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及谪居黄州时期,苏过八至十三岁。他对世态炎凉、仕途凶险还不能充分理解,但如此重大的事件,必定长久地留在他的记忆中,从而使他对仕途产生一种近乎与生俱来的淡漠和疏远。苏轼谪居岭海时期,苏过二十三至三十岁,他与父亲朝夕下伴,对父亲的坎坷遭遇有了既切实、又富于历史感的理解。他从父亲“昔将直道破群纤,出走宁逃此日谗”,“直言便触天子嗔,万里远谪南海滨”的遭遇,想到君心多疑忌,小人多谗毁的历史规律。他为此而写了一些借古讽今之作。
《萧何论》写汉高祖疑忌萧何,真正的原因是萧何智大功高,高祖认为他“有可疑之势”,就找个借口,把这位开国功臣、治国良相“械系之廷尉”。苏过由此慨叹“功臣之难,自古而然”。《思子台赋》写汉武帝之暴戾、多忌、好杀,许多大臣“皆以无罪而夷灭,一言以就诛”。《伏波将军庙》写马援被小人谗毁,遭到光武帝疑忌。作者感慨道:“何薏苡之兴谗兮,抱孤忠而不见省……悲将军之声谁咎兮,死青蝇于祖圣……功未录而罪及兮,掩大德于一眚”。《湖阴有隐君子作轩曰独乐……》诗写官场自古凶险难测,李斯官居相位,一旦罹难,被杀时请求“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竟如痴人说梦:“君看轩冕荣,其辱与之俱。”《题岑氏心远亭》开篇即举汉哀帝时大臣郑崇以直谏得罪而死之事。居惠州效屈原骚体,作《松风亭词》,赞屈子之“谅直”、“独醒”,发忧谗畏讥之悲:“嗟世故之迫隘兮,夫何异于囹圄”。
从这些历史人物以及父亲的遭遇中,苏过得出一个规律性的认识:“功高则身危,名重则谤生。枉寻者见容,方枘者必憎。而自古豪杰之士,有不能闾阎之穷,慨然有澄清之志,控虎穴,索龙珠,而得全者盖无一二也”。他的这个意思,在当时了解苏轼的正直的人们中是一个共识。后来李方叔(廌)在祭苏轼文中也有“道大难容,才高为累”的感慨。政和二年二月二十日,苏辙生日,苏过作《叔父生日四首》庆贺,其二云:“老人卧箕颍,初非厌簪绂。时哉莫吾容,道大俗隘迫”。同年十月苏辙病逝于颍昌,苏过在《祭叔父黄门文》中将孔、孟子“志壹郁而莫申”与父、叔“竟中道而出走,罹此邮之纷纷”相联系,再次谈到“道大不容于世”的意思。
苏轼的遭遇使苏氏形成了淡漠功名、疏远仕途的家风。苏轼在惠州有《与王定国》书云:“某既缘此弃绝世故,身心俱安。而小儿亦超然物外,非此父不生此子也”。苏过后来在《送仲豫兄赴官武昌叙》文中谈及这种家风:“子孙虽不能仿佛其(苏轼)万一,然清介廉苦之风,亦有类焉……仲兄少不乐仕进,……平居里巷间,士大夫以门阀相高,炫服车马相夸,则吾兄……衣野人服,与方外人士杂居而无辨。此得于先君子清介廉苦之风为多……进不希当世之用,退不谋三径之资。则出处之间,无累于物,岂不超然自得于方寸乎”?这是他为仲兄苏迨赴官所作的送别辞,竟无一求取功名之语,反一味劝其“当念蚤为求田问舍之策”。
如果苏轼的遭遇只是个别现象,苏过也许不至于那样厌倦和淡漠仕途。然而君心莫测,朝廷党争纷纭,臣属难安于位,这在君主专制的时代恰恰是普遍现象,而宋代尤甚。
史学家通常认为天水一朝崇尚文化,广开文人仕进之门,重用文人治国,不杀士大夫,厚禄养士等。但另一方面,宋代又是官吏升黜异常频繁的朝代。其主要原因是统治者为确保中央集权,加强君主对臣属的控制而强化台谏监察弹劾职能。皇帝为鼓励台谏言事而制定了一些特殊政策;不杀言事者;许以风闻 ;台谏独立,台谏官员专职;察谏的范围上至皇帝,下至百官,而实际上以执政大臣(宰相)为首要监察对象。苏轼熙宁二年十二月《上神宗皇帝书》中有一段话颇可说明这些特殊政策及其作用:
历观秦、汉以及五代,谏诤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前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旨而已。……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
台谏制度的发达有效地抑制了权臣的专权,也对百官形成了强有力的监察和频繁的弹劾,其功效史有定评,《宋史》卷三百九十《列传》第一百四十九附论云:“考宋之立国,元气在台谏。”又同书卷四百一十《欧阳守道传》载守道语:“国事成败在宰相,人才消长在台谏。”但其弊病也很明显,一是台谏官员“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加之“许以风闻”,这就难免使正直无辜者蒙冤;二是正直敢言的台谏官员自然树敌过多,难免反遭弹劾;三是台谏“言事”之风盛行加剧了“党争”。而两宋党争不断,官吏之升黜必然频繁。这些都会伤害士大夫的仕进之心。此即苏过所言:“马之羁靮,鹰之鞲绁,寒心久矣”。
苏过一生“仕宦之日少”,四十一岁以后才短暂为官,所以他常常自称“物外闲人”,“江湖人”。这正符合他的夙志:“余幼好奇服,簪组鸿毛轻”;“壮心已灰稿,簪组鸿毛轻”;“早岁厌华屋,曲肱慕饮水”;“此心久已息纷驰”;“平生冠冕非吾意”。“高情寓箕颍,绝意登麒麟。”
其次,慕自由而厌羁累,斜川之志遂坚焉。
苏过对庄子以仕为“羁”、陶渊明视仕途为樊笼的仕途不自由观深以为然,在诗文中频繁发挥此意。其实他在四十一岁出监太原税之前并未入过“樊笼”。那时他的一些“樊笼”之论只是祖述传统人语而已。崇宁初在郏县居父丧期间,他曾有“儒冠半世已误身”之叹。此时他刚过而立之年,故云“半世”。所谓“误身”,一般是指因入仕途而丧失了自由。政和年间闲居颍昌,有《赠诗僧从信》云:“高情谢樊笼”。此借陶渊明以“樊笼”喻仕途之意,赞扬诗僧从信不入仕途是“高情”。
苏过虽以仕途为羁,但做不做官却由不得他。三十岁以前,他一心陪伴父亲,无论就主观意趣还是客观形势而言,仕宦之事都还没有迫近他。他对仕途的态度可以比较单一,可以别无选择地倡“高情”而嘲“樊笼”。父亲去世后,由于朝廷迫害“元祐党人”,苏过仍然别无选择,只好陪叔父苏辙闲居颍昌。然而一家人的生计终究是实实在在的问题。“谁怜荜门士,破壁穿飞屑。捉襟肘常见,纳履指屡决。夜长不可度,薪湿何由爇。饥吟数更鼓,坐叹生理拙”。所以,当朝廷解除党禁,给他一个小小差事时,他为了养家,就只好接受了。
政和二年六月至政和四年冬,苏过出任太原府监税。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从政,他实实在在地体会了人在仕途的不自由滋味。初入仕途,他的体会是:“我生江海上,性与鱼鸟逸。端来入世网,竟坐形骸役。此心本洞然,六月遭怵迫。”“我昔千里上太行,身世漂零如逆旅”。他盼望这种违心的仕宦生涯早日结束:“何时脱缰索,着我林泉帽”“安得浪漫游,时解冠带缚”“身作三年客,愁随万点鸦。家书空系雁,灯信未沾花。万里寻归计,柴桑似有涯”。《和赵承之竹隐轩诗》极言厌官思隐之意:“莫将不赀身,玩此有限年。必待三径足,何时赋归田?陶令甑无栗,阮公不言钱”。然而迫于生计,他又不能弃官归去:“我恨营口腹,敛板惭妻孥。三径未及归,高卧子不如”。同僚诗友任况之将“返旧庐”,他徒自羡慕:“息肩子有日,我愧今不如。嗟哉妻孥累,口腹亦见驱。一坠世网中,局促辕下驹”这种违心又无奈的小吏生涯对他来说是痛苦的煎熬:“青衫百僚底,屏气不敢出。谓当哭途穷,何当折腰膂……念我丘壑人,老矣事簪组。端如赴缧囚,坐受狱吏侮”。后来苏过回忆这一段生涯,仍有“簪裳如缧囚,我生三年系。一落 网中,遂负山林志……凄凄百僚末,举首触嗔忌。早知折腰恶,谁敢朱云吏”之叹。
他受这种“系累”不止三年。罢太原监税不到一年,他又奉敕命知郾城县,在任四年多,他觉得像身不由己的工具一样被驱使:“我方处世如铅舂,自知冠冕久不工”。当他五十二岁第三次出仕中山府时,他所厌倦的小吏生涯突然以“暴疾卒于行道中”而结束了。
再次,依文化而守志,斜川之志遂充实焉。
苏过认为仕途功名是身外之事,只有文化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价值。士人生命的意义在于文化,文化修养越深厚广博,士人的价值越丰盈长久。文化是斜川之志的终极关怀。他并不认为仕途与文化不能相容,但就他个人的趣尚而言,他无疑是毕生都重文化而轻仕宦的。他曾作《夷门蔡氏藏书目叙》,这是一篇文化颂。夷门(开封)蔡致君“隐居以求志,好古而博雅。闭门读书,不交当世之公卿”,令苏过“矍然异之”,视为“类有道者也。”其家数代“不事科举,不乐仕进,独喜收古今之书……今二万卷矣。”“不德不耀,常畏人知,弃冠冕而遗世故久矣。”这正是苏过所心仪的人生佳境,因而他“造其门,见其子,从容请交焉。”又“负笈而请观焉。”在《叙》中,他历数古代文化隐者而由衷赞叹道:“呜呼,读其书,论其事,想见其人,凛然于千载之上,修身立言,可以垂训百世之后”。
在《河东提刑崔公行状》中,他提出“夫重于内者必轻于外”的命题。在他的观念中,“内”即文化、道义;“外”指仕途功名。身外之事无可无不可,内在文化修养须臾不可无。他自幼在父亲教导下读书,苏轼常常夸奖他的读书精神;“小儿强好古,侍史笑流汗”。
岭海七载,苏轼父子以读书、著述、诗文唱和为生活的最大乐趣和最重要的精神寄托。苏轼在海南“独与幼子过处,著书以为乐”。“食芋饮水,以著书为乐。”苏过在儋作《志隐》,深得苏轼嘉赏。四十五岁又作《〈志隐〉跋》,言《志隐》乃“效昔人《解嘲》、《宾戏》”之作。“昔人”指杨雄、班固。可见苏氏父子所效之人,皆以文化自守,以著述为业者。
岭海时期,年轻的苏过读书不辍。苏轼《与徐得之》云:“儿子过颇了事,寝食之余,百不知管,亦颇力学长进也”。又《和陶渊明园田居诗》引曰:“归卧既觉,闻儿子过诵渊明《归园田诗》六首,乃悉次其韵”。读、和陶诗,是苏轼父子谪居生活中的一大乐事。又《与程秀才》书云:“儿子到此(儋),钞得《唐书》一部,又借得《前汉》欲钞。若了此二书,便是穷儿暴富也。”苏过《借书》诗亦记此时事:“借书如借田,主以岁月计。常恐遗地力,敢有不敛穧?便便五经腹,三冬良可继。倘有愧寸阴,得无讥没世”。借读而整部钞写,可见其勤奋。观其笔记《书田布传后》、《书周亚夫传后》、《萧何论》、《记交趾进异兽状》、《书二李传后》、《读楚语》、《书张骞传后》、《东交门箴》等文,更知其读书之精深。谪处蛮荒之地而勤学如是,乃知文化何以钟于苏门矣。据朱弁《曲洧旧闻》载,苏过读《南史》,东坡卧而听之,因论粪土因人而贵贱之理。此亦当为居儋之事。苏轼《与元老侄孙》书云:“海外亦粗为书籍,六郎不废学”。又据《苏过墓志铭》载,苏轼命过作《孔子弟子别传》,可知苏轼谪居教子之一斑。
苏过居颍州《送仲南兄赴水南仓》云:“丈夫升沉何足道,竭身养志真奇特。闭门却求文史乐,劲气岂为穷居屈……秋风潩水各相送,未觉轩裳胜蓬荜”。这正是宋代眉山苏氏之家风:重内轻外,爱文化甚于爱官职。
苏门著述传世,苏家几代人之生命价值皆因斯文而不朽。
二、学陶以自适,是斜川之志的实用内涵
陶渊明其人其诗是中国中古以后失意文人参悟人生、超脱世事、消解忧愤、安顿心灵、咏唱自由的一种精典范式。尤其在宋代文人中,学陶是一种普通的文化现象。而苏氏父子之学陶,又堪称代表。
苏轼在黄州得友人送江州东林寺藏本《陶渊明诗集》,如获至宝,“每体中不佳,辄取读,不过一篇,惟恐读尽,后无以自遣耳”。元丰五年(1082)春,苏轼在其东坡雪堂眺望四围山水,吟咏陶渊明《斜川诗》,遂生“此亦斜川”之感慨,因作《江城子》词云:“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都是斜川当日境,吾老矣,寄余龄”。他觉得自己仿佛在重复陶渊明当年的人生。这时苏过十一岁,还不会以诗词与父亲唱和,但父亲对人生的感慨,对陶渊明的会心,对自然和自由的激赏和神往,却深深地印在他年少的心灵里,这从他日后的行止和诗文中即可看出。
绍圣元年(1094),二十三岁的苏过随苏轼谪居岭、海。绍圣三年正月五日,苏过陪父亲出游。父子各和陶渊明《游斜川》诗。惠州虽无斜川,但苏家父子却不乏陶令情怀。苏轼诗云:“谪居淡无事,何异老且休。虽过靖节年,未失斜川游……过子诗似翁,我唱儿辄酬。未知陶彭泽,颇有此乐否?”。此时的苏过,不仅深深地理解了父亲,而且深深地理解了陶渊明其人其诗的真精神。他和父亲都不是逢场作戏、游戏文字,而是在发皇心曲,诉志言道。
苏轼居儋时,有书寄苏辙云:“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吾前后和其诗凡一百有九篇,至其得意,自谓不甚愧渊明。……然吾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半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愧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
苏过伴父读陶、和陶、学陶,从而对陶渊明委运乘化,不喜不惧,轻轩冕而重志节,遗世俗而任性情,就自然以求自由的精神深有会心。《斜川集》中随处可见陶渊明其人其诗的影响。以下略加检点。
苏过四十一岁以前,由于无官可做,且伴父、叔闲居,所以学陶是自然而然的事。他有条件与父辈一起仔细地体会陶氏的自然哲学,并效其诗以写之。
陈寅恪称陶渊明是“吾国中古时代之大思想家”,其“创解乃一种新自然说”。其“要旨在委运乘化。夫运化亦自然也,既随顺自然,与自然混同,则认己身亦自然之一部,而不须更别求腾化之术。”“唯求融合精神于运化之中,即与大自然界为一体”。
陶渊明的“新自然说”出自老、庄而被陶化,其要义是人在自然中可以去伪求真,和谐安宁,自由自在。苏轼屡经宦海浮沉而走近自然,对陶氏自然界之意固不难会心。苏过则既学陶又学父亲,“陶学”即“家学”,从父即从师,触处人物皆自然,因而悟陶也非难事。
陶渊明“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儿”的首要用意就是去伪求真,不违心逆志,不伪饰矫情。他因不堪于官场之“真风告逝,大伪斯兴”而弃官归隐,以养其“真想”“真意”,以求“含真”、“任真”。苏过显然理解了陶氏去伪求真之意。他在惠州《赠王子直》诗中说:“男儿重志气,勿使变穷达。宁甘一瓢乐,耻为五斗折”。将孔颜乐处与渊明情怀融化为一,以伪饰为耻,以葆真守志为贵。在颍昌《和叔父移居东斋》云:“结庐箕颍间,绝意为霖雨……陶潜采菊时,尚复有真趣”。借陶以赞叔父,咏陶亦咏苏,是知陶之“真意”也。
在真实的自然中,人会活得自自然然,和谐安宁,无忧无虑。苏过居惠诗云:“野人劝我凿地炉,才能容膝便有余”。又诗云:“露菊撷朝寒,未觉江湖远”。又诗云:“世间孰真乐?心境遇相适。华屋与茅茨,何足系欣戚……真一拨新酿,九华袭前哲”。此皆本自陶渊明诗意,即陈寅恪所谓“融合精神于运化之中,即与大自然为一体”,固居处不论大小,皆可安之而忘忧。
苏过《次韵渊明正月五日游斜川韵》是其诗中最具渊明风神韵致之作:“春阴翳薄日,磻石俯清流。心目两自闲,醉眠不惊鸥。……澄江可寓目,长啸忘千忧。倘遂北海志,余事复何求”。此诗得意处,也可以说“不甚愧渊明”了。
真实无伪,和谐无忧的自然人生最令人感到自由自在。苏过多借陶诗意趣咏叹这种惬意。过诗云:“柴门任轩吼,晓梦方清美”。苏轼去世后,苏过闲居郏、颍有诗云:“浮沉闾里间,与世真无求”。又《和叔宽田园六首》其六较集中地抒写了闲居之乐:
十年资章甫,人弃我亦闲。得从长沮游,时把严陵竿。本非厌作吏,未忍违故山。朝来行西畴,果腹唯三餐。信哉负郭美,五半何足干?长为田舍翁,所乐非所叹。
自由自在的快乐,使他陶醉:“吾庐不知暑,心闲自清凉。醉乡岂难入?不假陶令觞”。陶令因“心远”而不闻“车马喧”;小坡因“心闲”竟连暑热也“不知”了。陶令之醉尚须饮酒;小坡之“醉乡”连酒亦不必饮。
不过自由从来就不是无代价的,放弃仕与禄便是最基本的代价。而无仕无禄,则须忍受贫困。这是自古隐逸者无法回避的实际问题。陶渊明真正做到了弃仕禄而求自由,而苏过终未能做到这一点。当朝廷对元祐党人的迫害稍有缓和,他有了出仕的希望时,他之学陶便由前半生别无选择的轻松变成了两难选择的沉重。
其实许多年来,他早已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生存问题的迫切,因而学陶的同时常常流露出生计艰难的感慨:
谁令三径荒?投老食屡艰。……不求桑榆暖,乃慕桦桂寒。
学稼虽可贱,乐志良独难。当观五鼎食,不异瓢与箪。
——《和叔宽赠李方叔》
我生三十余,忧患恰半生……五载卧箕颍,分甘一廛氓。
嗟哉生理拙,口腹不解营。
——《送伯达兄赴嘉禾》
苏过在其生命的最后十年,三度出仕,实则两次为官共七载。而不论在官还是居家,都不曾改变厌仕而慕陶的情怀。这是颇具宋人特色的精神现象:厌仕而不弃,学陶而不隐。既要吃饮,又要安顿心灵。宋人学陶主要是学其独立、自由的人格精神,超脱平淡的处世情怀,任真率性的生活态度,“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诗风。这或许与宋人儒、道、释兼融的文化态度有关。佛教哲学中的“随缘”思想深为宋人接受,而陶渊明却是“外儒而内道”,“不归命释迦也”。
苏过以“随缘”之心为官,以解家人口腹之急,正所谓“一廛未有归耕处,五斗聊为束带人”。他为此不免“隐忧浩无边”,但他更多是借渊明以消遣烦忧:“地偏心远人知少,酒熟诗成我自欢。诗诵髯刘枯槁句,秕糠万事百忧宽”。而且他尤其要以渊明之隐为自己身心之归宿:“世间轩冕如嚼蜡,自觉山川天下贵……萧然筑室在人境,身与此心俱欲止。倦飞偶学陶彭泽,示疾还同老居士”。此期间他有许多诗篇言及此意。
陶渊明自传:“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有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酣觞赋诗,以乐其志”。
这正是苏过神往的人生境界。“斜川终拟学渊明”。陶渊明五十岁作《游斜川》诗,苏过便特地选择了自己五十岁这一年,卜居城西,“营水竹可赏者数亩,则名之曰小斜川,自号斜川居士”。今《斜川集》卷六有《小斜川并引》。
引曰:予近卜筑城西鸭陂之南,依层城,绕流水,结茅而居之,名曰小斜川。偶读渊明诗:辛丑岁正月五日,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各赋诗。渊明诗云“开岁倏五十”。今岁适在辛丑,而予年亦五十。盖渊明与予同生于壬子岁也,畸穷既略相似,而晚景所得又同,所乏者高世之名耳。感叹其事,取其诗和之……
诗曰:我老不自爱,几时真罢休?浮沉闾里间,漫效马少游。年来五十化,逝水无停留。胸中粗已了,浩荡欲没鸥。渊明我同生,共尽当一丘。试筑小斜川,佳名偶相俦。亦复辛丑岁,与公更唱酬。当时二三友,得如我友否?赋诗俱不传,疑有湛辈忧。聊将桃李句,琼瑰副吾求。
慕渊明隐逸之事,效渊明自由情怀,此即“斜川居士”之意。惜天不假其以寿,斜川居士五十二岁辞别人世,终未能如陶渊明那样隐居以享天年。
三、对传统文化博采兼容,偏取自由,是斜川之志的价值取向
仕与隐是一般文人难以回避的两难选择。但苏过在大半生的岁月里并没有选择仕途的机会。这使他似乎顺理成章地学陶、学庄、学佛、学一切自由隐逸的生存范式。他因此而对前代文化中的自由主义思潮情有独钟,不论学派门户,凡自由思想皆兼收并蓄,表现出既宽容又明确的文化选择倾向。虽然他在最后十年中曾七载为吏,但他的自由主义人生倾向早已形成。斜川之志就是这样的文化选择的产物。虽然斜川居士之名因陶而得,但斜川之志的文化内涵却不止于陶。以下择要言之。
1、了悟无常的人生虚幻感和乐生观
苏过诗文中屡见一种融合庄、释、师承苏轼的人生虚幻之感。人生因无常而显得虚幻,这是苏轼终生咏叹的生命主题,也是传统文人乃至人类普遍咏叹的生命主题。苏过出入于庄、释,对人生短促、人生如梦、人生如寄、人生无常的感叹一如乃翁:“人生露电非虚语”。“人生如寄何足道,富贵贫贱隙白驹”。“百年过隙尔,朝不及谋夕”“劳生养此梦幻躯”。“嗟我晚闻道……萧然百忧释,梦觉两于于”。“世间出世何由并,一笑荣枯等幻尘”。这种种人生虚幻之感,归根到底乃缘于人类对自身生存之无常性难以把握而产生的困惑。所谓生存之无常,比如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富贵贫贱、荣辱穷达、祸福得失等等,都具有难以凭个体意志控制的无常性,或曰偶然性。这些无常和偶然本来也是实实在在的,但由于它们破坏了人类对恒常和必然的信心,所以便引发人们对变幻莫测的生存产生无常之感、虚幻之感。越是智慧者,越易于有此敏感。
既如此看待人生,那么个体生命在这如电如梦的行程中当如何自处呢?苏过曰:“人生行乐耳”。趋乐避苦是人之常情,不过苏过所说的“行乐”,却不是一般的世俗之乐,而是“物外闲人”的精神自愉。它或如庄子式的“至乐”:“破铛折脚自烹煮,中有至乐人所无”,或如孔、颜乐处:“早岁厌华屋,曲肱慕饮水”。“吾闻颜氏子,箪瓢欢有余。不知外慕乐,服膺在诗书”。“宁甘一瓢乐,耻为五斗折”。“箪瓢有余乐,菽水未为篓”。“瓢饮来同陋巷颜”。“故将箪瓢心,聊作梁肉砭……胡为不欢乐?何事贫忧诌?”。此皆取《论语·颜渊》意,写安贫乐道之心。或如孔、曾“浴沂”之乐:“敢师浴乎沂”。“今已与世疏,雅志追沂浴”。
庄子式的至乐以无为为前提,以精神自由为标的;孔颜之乐以乐道为旨归;孔曾之乐以自由为志愿。这都是精神贵族的高雅之乐。然而人类并不能离开物质世界而生存,那么,精神贵族怎样处理内心与外物的关系,才能在困窘的生活中保证精神之高贵和快乐呢?
2、齐同物我、心游物外、随缘自适的平淡情怀
有限与无限,生与死,仕与隐,富贵与贫贱,苦与乐,祸与福,是与非等等本来都是人生必须面对的实际问题,但在庄、释哲学中,它们却变成虚幻飘渺、可以超越的心外之事物了。庄子用相对主义,释家则以虚无主义来否定它们对于人生的价值差异,引导人们漠视一切心外之物,齐同物我,解除对长寿、名利、俗生享乐的迷恋,从而使主体精神进入一种超脱俗生世事、物我两忘、自然而然、随缘自适的快乐境界。苏轼“黄州、惠州、儋州”的谪居之作中就充分地演绎了这种达观万物,超脱世事的适性逍遥精神。
苏过自幼受父亲教导,熟稔庄、释哲学,他的诗文中,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这种精神。绍圣二年他在惠州作《飓风赋》,因飓风而论“大小出于相形,忧喜因于所遇”的相对之理,借大鹏以示不忧不惧之意。元符元年在儋耳作《志隐》,以苏轼所信奉的顺应自然、随遇而安、安贫乐道的思想来宽慰父亲:“子知鱼之安于水也,而鱼何择夫河汉之与江湖?”他在惠、儋时期写的诗文,有许多都含有援道、释以宽慰父亲的用意。《地炉歌寄伯仲》:“我家环堵真癯儒,晏鹏无羡安枋榆”。《和大人游罗浮山》云:“世间出世无两得,……不涉忧患那长生?……人生露电非虚语,大椿固已悲老彭。蓬莱方丈今咫尺,富贵敝屣孰重轻”。
他在安慰父亲的同时,其实也在安慰自己。庄与释是他终生的精神伴侣。“我生三十余,忧患恰半生”。这是闲居度日的感慨。“我老不自爱,几时真罢休”。这是为小吏的烦恼。如何解除这些如影随形的生之烦恼而实现主体心灵的自适和至乐呢?
他熟练地掌握了庄子“齐物”、相对的思维方式,对荣辱穷达富贵贫贱生死祸福等一切生之系累有了精神解脱之道:“扰扰大块中,钜细同倚伏。达人齐万物,愚士蔽一曲”。“风花瞥眼同一霎,欲追此欢将奈若。人间何往不自适,陵生且复为陵舄”。
他又在佛教哲学中找到了同样能安顿灵台的法门。他自幼随父亲染佛教。在郏县居丧,他结束了多年侍亲的劳顿,得以静下心来思前想后。《北山杂诗十首》最能代表他在此时的心态:“不如观此心,安用徒劳苦。湛然返灵源,当求无所住”。又《与王子敏别十年……》:“隐几不堪居士病,在家空学小乘禅”。闲居颍昌十年,他常常和叔父、朋友谈禅。《次韵叔父上巳二首》其一:“掩关颇得禅家味”。《和叔父移居东斋》:“公今观此心,湛然忘客主。坐了一大缘,固已遗能所”。他虽然并未遁迹沙门,但却自信已经通晓佛理:“我观浮屠法,成佛须我曹”。
然而他毕竟无心皈佛,他像父亲一样,实在是个杂家。不过他不像父亲那样始终以儒学为本位。他是个自由主义的杂家。《和母仲山雨后》其四可见其融庄、释、陶于一炉:
能琴何必弦?但晓琴中趣。学道何所得?知迷即真悟。
尝观指非月,要似足忘履。归吾无所归,兹焉定归处。
他还把道教神仙之说纳入了自己自由主义大拼盘。居颍所作《叔父生日》四首,《次韵叔父黄门己丑岁除二首》等篇什,即杂糅道家、释家、道教神仙、隐逸君子之作。
3、厌仕忘忧、思慕隐逸的自由愿望
不论观念构成多么庞杂,其实斜川之志的要义终不离两端:身求隐逸;心求自由。因此,他所思慕的前代生存范式都是自由人。学陶已如前述,其它主要如下:
学庄子。《寄题任况之樗翁轩诗》:“不如樗与栎,生理默自遂……我愿处不材,一官隐关市……弹冠聊尔尔,颇似漆园吏”。《不睡》:“鸡鸣事务纷如织,曷此顷刻聊坐忘”。他深深地仰慕庄子以及陶渊明、苏轼这样的“达人”。他认为自己“性不事轩冕”,因而最合适的榜样便是“达人”:“达人贵乘流”,“达人齐万物,轩冕等块苏”。他为自己晚年出任小吏而烦恼,也要借达人来宽慰自己:“达人无畛畦,从仕聊尔耳……嗟余南亩人,投老坐关市……安能久俯首,自困刀笔吏”。
斜川居士虽非隐士,但他心中自有一方隐逸者的乐园。巢、由、夷齐、沮、溺等上古隐君子都是他精神乐园中备受思慕的前贤。
侍父居惠,他觉得自己和父亲已经走近前代隐贤了:“曳杖叩其门,恐是沮溺俦”。《松风亭词》:“余师首阳之清德兮,超千古而犹馨”。
闲居颍昌,那里恰好是中国隐逸文化的发源地,箕山颍水常常引发他的隐逸之思:“高情寓箕颍,绝意登麒麟”“采薇聊卒岁,雅志在箕颍”。“箕山咫尺行当隐,巢许高踪蹑二公”。“高踪蹑箕颍,援手谢禼稷”。“幅巾从此追巢许”。“退藏欲遂箕山志,谈笑归来颍水滨”。“箕山宛山目,颍水清带郭。何年定卜居,伴我采薇霍”。“颍滨遗老非虚语,万古巢由不独贤”。
范蠡功成身退,以隐逸而遁世。苏过对他的功业不感兴趣,但却仰慕其扁舟五湖的自由和潇洒。还有张良之明哲保身,及时引退,都是他所赞同的。他陪父亲贬惠途经虔州郁孤台(今江西赣县西南),登临而怀古伤今,“丘壑从兹逝,轩裳岂足留。终当思范蠡,归泛五湖舟”。居惠作《松风亭词》云:“慕子房之明哲兮,学辟谷以引龄。”不过这些话总有些因为父亲遭遇而发的意味。若就他自己的性情而言,他更愿效法马少游的平淡人生:“更慕少游下泽车,不妨闾里自沉浮”。马少游是苏过终生认同的精神朋友。苏过二十三岁即有“泽国风烟恶,平居念少游”之意。中年居颍又云:“平生少游真吾师,自欲浮沉老闾里”。
苏过在诗文中称道过的隐君子不止于此,兹不一一列举。
苏过心目中的自由生存范式不限于隐士,儒家人物的自由意志他同样乐于接受。上文已言及他对孔、颜乐处、孔、曾“浴沂”之志的受容。此外,他对孔、孟一派重道守志、浮云富贵的独立人格精神也屡屡表示倾慕,兹不详举。
自由主义风气颇浓的魏晋风度也受到苏过的倾慕。《题阳关图后》可见一斑:
山林之人能忘富贵易,轩冕之士能处枯槁难。谢安雅志东山,故于富贵如脱履;山王未能忘轩冕,不敢数于嵇阮间。大抵能脱略世故,不戚戚于贫贱者,必英伟奇特人也……
小 结
斜川居士虽如东坡居士融化儒、道、释诸家之生命哲学,然亦有所不同。苏轼自幼即有“范滂”之志,自入仕途后,一直心存一分“达则兼济天下”的热忱,他因而首先是一位儒者,而且最终仍是儒中之达者。只是在仕途坎坷穷困之际,他才援道释入儒,以自由主义进行精神自救。而苏过则纯然是一位自由主义者,斜川之志就是自由之志。他根本就看透了“兼善天下”的理想是无法自主实现的。从父辈的经历中,他得到的主要是对济世理想的否定,并因此而由衷地向往布衣文士自由独立的生存境界,在物质的贫困与精神的富有无法相容时,他宁愿选择后者;在功名利禄与自由独立无法相容的情况下,他宁愿选择后者。苏轼疏离仕途,学陶以自愉,援道释以自救是出于不得已,而这一切对苏过而言,则自觉自愿的意味就比苏轼多得多。苏过的一生是平淡的,远不及他父亲一生之波澜起伏,动人心魄。但他的平淡正可谓“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平淡中蕴藏着中国文化源远流长的自由主义传统,显示着宋代文人普遍钟爱的渊博、达观、宽容、淡泊的情怀。(张海鸥)